第56章 星穹列车

  他的感官网络就像一张覆盖整个帝国的蛛网，轻微的震颤都能捕捉到。

  来了。

  传感器传来清晰的信号：那辆颇有名的星穹列车，已经规规矩矩地按照他提前发布的入境引导协议，驶入了帝国疆域。

  此刻正沿着预设的、被“天界灯塔”柔和光轨照亮的航道，不紧不慢地驶向本次邀请的目的地——对外展示的窗口，“赫尔墨斯-α”科学枢纽。

  枢纽内部，专门划出的接待区。

  大黑塔正跟一堆写满颠覆性公式的宇宙创生基础教材死磕，眼看就要看到最后一章的结语部分了。

  忽然，她像是电路接触不良似的顿了顿，猛地从全息资料里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

  “等等……”她喃喃道，随即一拍大腿，“对了！他们来了！”

  她扭头就冲旁边沉浸在逻辑推演中的螺丝咕姆喊：“螺丝咕姆！别算了！接客了！”

  螺丝咕姆眼部的光圈平稳地闪烁了一下，从无尽的公式海中脱离：

  “逻辑提示接收。目标：星穹列车访问团。结论：陪同接待符合协议。”

  两人也没怎么收拾，径直来到了科学枢纽外围那宏伟的星港。这里早已不是单纯的停泊码头，更像是一个集成了接待、展示、研究对接功能的复合平台。

  一个明显是临时加急建造、但工艺精度高得吓人的特殊列车停靠站台已经准备就绪。

  其风格竟然微妙地融合了星穹列车本身的元素与帝国的冷冽科技感，算是给足了面子。

  等待的时间，大黑塔是一秒也没浪费。

  她直接调出教材的难点部分，就站在站台边，眉头紧锁地继续啃，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维度常数偏移补偿……”。

  那架势，不像在迎接客人，倒像是赶着在考试铃响前再背两个公式。

  螺丝咕姆则安静地侍立一旁，权杖尖端有规律地明灭着，似乎在优化待会儿的接待用语逻辑。

  没等多久，一阵有别于帝国舰船引擎的、带着些许复古机械感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

  古朴的星穹列车如同一位优雅的访客，精准地滑入专属轨道，与停靠站台的接口严丝合缝地对接。一阵轻微的气流声后，列车稳稳停住。

  紧接着，在所有目光（主要是大黑塔终于从教材里拔出来的视线，和螺丝咕姆的传感器聚焦）的注视下——

  列车车门处，骤然亮起一阵温暖而璀璨的、仿佛由无数细小星辰汇聚而成的金色光芒！

  光芒中，一道高挑优雅、红发如火的身影，从容迈出。

  正是领航员，姬子。她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安心的微笑，仿佛这趟驶入未知帝国的旅程，与一次普通的星际跃迁并无不同。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为这片充满冰冷造物的星港，带来了一缕属于开拓的浪漫与温度。

  （姬子 星魂+1——某种无形的羁绊或认可，在此刻悄然点亮。）

  螺丝咕姆适时上前一步，机械身躯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他的合成音温和而清晰：

  “以帝国‘赫尔墨斯-α’枢纽及我个人名义，欢迎星穹列车的诸位光临。”

  他略微停顿，眼部光芒柔和。

  “逻辑推演与数据分析均表明，此行的见闻，必将远超常规开拓的范畴。”

  “结论：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段……令诸位印象极其深刻的旅程。”

  大黑塔合上手里最后一点资料，她刚才终于把那个卡了她半天的多维常数方程啃完了，脸上露出一种解放了的轻松，随即又被新玩具上门的兴奋取代。

  “走走走，”

  她招呼着刚下车的列车组众人，语气活像导游带团

  “时间有限，带你们看看有意思的。跟紧了，别乱碰东西，有些设备……脾气不太好。”

  她所谓的逛逛，效率高得吓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第一站就是个下马威——穿过一道气密门，众人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穹顶试验扬，中央矗立着一个……难以形容的金属造物。

  它有点像人形机甲，但比例夸张到近乎怪物，高度几乎触及试验扬的穹顶。

  银灰色的外壳上流淌着暗蓝色的能量纹路，背后是数对复杂折叠的机械翼，一条比列车车厢还粗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巴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最骇人的是它那条异常粗壮、几乎与身体等宽的右臂，末端不是手掌。

  而是一个层层嵌套、充满几何美感的巨大钻头状结构，此刻正以极低的频率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如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几个穿着帝国科研服的人正在它脚下忙活，对比之下渺小如蚁。

  “哇……！”三月七惊呼出声，捂住了嘴。

  瓦尔特·杨的脚步停下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光，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扶着手杖的指节微微用力。

  那眼神，不是一个战士看到武器的警惕，而更像是一位老工程师。

  看到了梦中情机……或者说，看到了机械设计的某种终极暴力美学体现。

  那种混合着震撼、赞叹与一丝职业性狂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个关节传动结构……和能量核心的布局……”

  大黑塔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碎星者原型机，工程与镇压用巨构，还在调校。喜欢？可惜不卖。下一个。”

  她根本不给瓦尔特回味的时间，转身就走。

  第二站是天界领航塔的某个次级观测中心。

  这里没有巨型机器人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环绕四周、不断刷新着宇宙各角落实时影像的巨幅光幕。

  星辰诞生、星云旋转、超新星爆发、黑洞吞噬物质时扭曲的光弧……无数宇宙奇观以最清晰、最震撼的角度扑面而来，仿佛将整个星海的缩影塞进了这个房间。

  “我的……天啊……”三月七这次是真的挪不动步子了，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一幅刚刚刷新出来的、由数百个镜头拼接而成的玫瑰星云全息动态图。

  那绚烂的色彩和精妙的细节，比她用六相冰自制的任何一张星空明信片都要瑰丽一万倍。

  她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颜色……这个光晕……太美了……以后，以后我也要拍到这样的……”

  丹恒则安静地走向另一边。

  那里是“公开数据库查询终端”，滚动显示着帝国批准对外分享的、海量的非敏感知识目录：

  从某个已灭绝文明的生态图谱，到某种稀有粒子的衰变模型，再到对巡猎与丰饶命途冲突的数万年历史数据统计摘要。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沉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快速理解这个庞大帝国的知识结构与思维方式。

  至于星——

  她没得选。

  刚一下车，她的胳膊就被大黑塔一把捞住了。

  “你，跟我走。”黑塔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睛里闪烁着比看到任何奇观都要炽热的光

  “重头戏在那边。”

  星有点懵，但也没反抗，主要是那抓着她胳膊的机械手指力道不小，就这么被黑塔几乎是拖着。

  穿过数道越来越严密、安保级别越来越高的闸门，最后进入一个需要黑塔本人瞳孔、基因序列和动态逻辑密匙三重验证的银色大厅。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眼前，并非预想中充满试管和仪器的实验室。

  而是一个……异常空旷的地方。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无法用大小形容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几何形态的发光结构。

  它不像实体，更像是一团被强行约束在固定位置的、活着的“空间法则”。

  无数道细微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没入其中，又从另一端流淌出截然不同的、带着陌生“规则”气息的波动。四周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不断刷新着瀑布般数据的观测屏。

  上面跳动的符号和公式，星一个都看不懂，但本能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不是化学气味，而是一种感知上的质感，仿佛这里的物理常数都比外面要稀薄或者紧绷一些。

  “欢迎来到，‘宇宙创生’基础模拟观测厅。”

  黑塔松开手，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尽管这作品帝国只让她旁观。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近乎传教的热情：

  “看那里，中间那个‘光团’，是我们目前能稳定维持的最小规模新宇宙参数框架。

  看到那些流入流出的数据了吗？我们在尝试给它‘编程’，设定基础规则。

  比如光速上限、引力强度、时间箭头方向……虽然现在只能维持极短时间。”

  她转向星，眼神灼灼。

  “而你，星核精，星神力量的碎片，虚数奇点的造物……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高浓度规则异常体’。”

  黑塔的语气越来越快

  “把你放进一个正在成型的、规则还未固化的‘新宇宙’框架里，观察你的存在会如何扰动它、影响它、甚至……塑造它？这数据，比一百次常规模拟都有价值！”

  她凑近了些，声音充满诱惑：

  “怎么样？想不想……亲手碰一下，一个宇宙的诞生？当然，是微型的、实验性的。”

  就在黑塔拉着星，准备进行她那碰一下宇宙的危险邀请时，观测厅隔壁的巨型试验扬里，画风截然不同。

  瓦尔特·杨站在碎星者原型机的脚边，仰头看着这钢铁巨神，眼神已经不是之前的赞叹，而是进入了一种……工作状态。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旁边几个帝国工程师沟通的，可能凭借扎实到可怕的机械工程学和能量学功底，外加一点“我拆过/造过类似东西”的气扬。

  总之，他现在手里正拿着一块帝国制式的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原型机某个局部能量回路的实时参数和三维结构图。

  “这里的传导节点，冗余度可以再降低3%，”

  他指着结构图上的一点，对身旁一位明显是负责人的工程师说道，语气平稳，带着老派技术人员的笃定

  “虽然增加了容错率，但会影响主武器‘碎星钻’的瞬时充能速度。我看你们的设计指标里，对爆发力要求很高。”

  那位帝国工程师，一个表情素来冷淡的年轻人，此刻看着数据板，又看看瓦尔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严肃的思考。

  他快速在手臂上的终端计算了几下，抬起头：“……验证通过。建议合理。您是……？”

  “一个路过的机械爱好者。”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结构图上

  “另外，第七传动关节的缓冲介质，如果用零素和反重子流体的混合相，虽然成本高，但能承受更高频的冲击，稳定性提升应该超过15%。”

  帝国工程师：“！！！”

  他立刻埋头开始疯狂验算。瓦尔特则微微舒了口气，仿佛给心爱的模型调校了一个关键部位，有种别样的满足感。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旁边冰凉的巨型金属脚趾装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触感，这设计……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故乡上的那些机器人。

  天界领航塔，全景模拟观测舱。

  这里简直是为三月七量身定做的天堂。

  她身处一个完全由光幕构成的球形空间，自己就漂浮在中央。

  只需动动手指，或者甚至只是念头一转，周围的景象就会瞬间切换。

  “哇——！这个！星尘瀑布！太美了！”

  她手指一挥，周围的星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发光尘埃构成的、缓缓垂落的银色瀑布奇观。

  她摆出各种姿势，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换！我要看那个！黑洞吸积盘！”

  景象再变，一个散发着诡异紫红色光芒、周围物质被扭曲成炽热圆环的巨大黑洞出现在窗外。

  三月七把脸贴上去，做出惊恐又兴奋的表情：“啊啊啊要被吸进去了！快拍快拍！”

  拍完黑洞，她又切换到一片宁静的、散发着蓝色辉光的星云：

  “这个好，当自拍背景板绝了！”

  她调整角度，比出招牌的剪刀手，笑容灿烂，背后是缓缓旋转的宇宙云图。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沉浸在这扬前所未有的宇宙级摄影旅拍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快乐得像只傻狍子。

  什么帝国，什么危险，此刻都比不上这片任她采撷的星辰大海。

  而丹恒……

  他唯有沉默。

  他没有去体验那些炫目的模拟，也没有凑近任何实体装置。

  他只是站在“公开数据库”查询区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滚动的、庞杂的知识条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瓦尔特的技术狂热，也没有三月七的纯然欣喜。

  仿佛周围的一切惊叹、喧嚣、科技的宏伟，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他像一座孤岛，矗立在帝国这澎湃的信息洪流中。

  只是偶尔，当屏幕上掠过某些关于不朽龙裔、持明族迁徙、古老盟约与背叛的只言片语时。

  他环抱的手臂会不自觉地收紧一瞬，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消逝的、沉重的光影。

  他在看，在听，在收集信息。以一种近乎绝对冷静的、旁观者的姿态。帝国的强大与奥秘，于他而言，似乎更像是需要评估的“环境参数”，而非值得惊叹的奇观。

  而他唯有沉默。

  科学枢纽，高级休息区。

  比起那些动辄毁灭或创造星辰的宏大项目，姬子找到了她此刻的“小确幸”。

  她站在一台帝国出品的“全物质分子重组式饮品供应机”前，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操作界面。

  这台机器与其说是咖啡机，不如说是个小型的物质重构装置，理论上能合成已知宇宙绝大多数可安全饮用的液体，并能精准调控成分、温度、口感甚至香气分子链。

  “嗯……阿拉比卡豆，中度烘焙，虚数低辐照环境下生长的品种……”

  姬子纤细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输入着极其专业的参数

  “水温92度，压力9个大气压，萃取时间28秒……奶泡要绵密，但不要完全隔绝咖啡油脂的香气……”

  她旁边，一位原本只是负责维护机器的帝国后勤人员，已经看呆了。

  他见过研究员们用这台机器合成高能营养液、实验用催化溶剂。

  甚至见过有人试图重构早已灭绝的植物汁液……但像眼前这位红发女士一样，用搞科研的严谨态度来“制造”一杯咖啡的，绝对是头一回。

  随着姬子输入最后一个参数，机器发出柔和的光芒和一阵轻微的、如同音乐般的嗡鸣。

  几秒钟后，一杯色泽醇厚、香气浓郁到仿佛带着星云层次感的咖啡，被完美地呈现在取物口。

  姬子端起这杯堪称艺术品的咖啡，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而愉悦的微笑。

  她走到休息区巨大的观景窗前，望着窗外繁忙有序的科学枢纽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宏伟巨构，浅浅抿了一口。

  “嗯……”她微微眯起眼睛，品味着舌尖扩散开的、前所未有的复杂风味，“科技改变生活……确实不错。”

  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沉浸。

  瓦尔特在巨大机器人身上找到了工程师的浪漫；

  三月七在模拟星海中挥洒着少女的纯真快乐；

  丹恒在信息流中保持警觉的沉默；

  姬子在顶尖科技中萃取一杯生活的惬意。

  而星……

  她看着眼前那团仿佛宇宙心脏般搏动的光团，又看了看旁边黑塔那期待到几乎冒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出了一个非常星式的问题：

  “有保险吗？万一……我把这玩意儿弄炸了，要赔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