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展示自信的资本

  几秒钟后，那个平稳的合成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公式化的疏离与为难：

  “‘远望序列’观测站，收到你们的请求。需要明确告知：

  根据《星际和平公司基层员工行为守则》第9版第47条，及《信息传递与风险管控流程》，本舰作为标准货运单元。

  无直接权限也无标准化流程向‘战略投资部’或P47及以上层级进行非紧急事务的直接通讯或信息转呈。

  此类请求通常需通过区域分部提交，并需经过多重审核与风险评估。”

  对方顿了顿，似乎在调取资料或等待进一步的指令，然后继续道：

  “此外，贵方身份未经验证，所提及的‘数据价值’缺乏可评估的初步证明。

  在缺乏足够抵押、预付款项或经公司认证的第三方担保的情况下，仅为一份‘意向’而启动非常规通讯链路。

  其成本与潜在合规风险，远超本舰授权范围及本次偶然接触所能承担的范畴。”

  拒绝，意料之中。

  但理由充分且冰冷，完全符合一个庞大科层制资本实体的作风。对方船长（或AI）恪守着规则，不愿为了一点渺茫的、未经证实的好处去触碰繁琐的流程和潜在的责任。

  P47……原来钻石的直属部门层级是P47。渗透程序悄悄将这个内部代号记下。

  夜林白迅速调整策略。强求高层接触已不可能，但接触本身不能就此断掉。

  他需要维持这条线，哪怕只是在较低的层面，同时，必须展现出一定的“价值”或“诚意”，才能让对话继续。

  “理解。” 科研船回复，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被拒绝的沮丧。

  “感谢贵方明确告知流程限制，这本身也是宝贵的信息。我们尊重贵公司的规章制度。”

  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案：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从更基础的层面开始。基于我们观测到的、贵公司货运航线可能经过的G-774星云区边缘。

  存在周期性异常的虚数能湍流现象（附上经过处理的、不暴露我方精确位置和探测能力的低分辨率能量扰动图谱片段）。

  此现象可能对低护盾等级舰船的导航系统造成微弱干扰。作为初次接触的善意与信息交换，此数据无偿提供，希望能对贵公司的航行安全微有裨益。”

  “同时，如果可能，我们希望获取一份贵公司公开的、非敏感的贸易前哨站星图，

  以及近期官方发布的、面向独立实体的通用贸易品需求清单摘要。

  作为回报，除了上述异常数据，我们也可以提供一小部分在边缘冰晶小行星带采集到的、已初步提纯的稀有水晶样本（约0.5标准单位）。

  由我方派遣小型无人运输艇送至贵舰指定安全距离，供贵方验证品质。”

  他在试探对方的商业嗅觉和灵活度。

  如果对方连这种低风险、有实物验证、且可能带来后续交易机会的提议都断然拒绝，那么这家公司的基层僵化程度可能远超预期，或者对方警惕性极高。

  如果接受，则至少能建立一条低层级的、以物易物（信息换信息，资源换信息）的沟通渠道，并初步检验这个宇宙“硬通货”的价值。

  科研船等待着。渗透程序捕捉到商船内部似乎有短暂的、加密程度较高的通讯波动，可能是在请示上级。

  或者在快速评估稀有水晶的市扬价值与信息请求的成本。

  这一次，对方的回应速度，将揭示星际和平公司基层单元的弹性与贪婪之间的平衡点。

  通讯频道沉默了约一分钟。这对于实时通讯而言，已经算得上一次长考。

  渗透程序捕捉到商船与某个中继节点之间的数据交换明显加剧，显然是船长或舰载AI正在与上级——很可能是区域调度中心或直属业务主管——进行紧急请示。

  终于，那合成声音再次响起，平稳的语调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批准后的业务性热情：

  “‘远望序列’观测站，你们的提议具有初步的探讨价值。我方已获得临时授权，就此次信息与样本交换进行接洽。”

  对方明确了步骤：

  “首先，请将承诺的异常虚数能湍流数据（完整处理版） 以及 0.5标准单位稀有水晶样本，通过无人运输艇，发送至我方指定坐标（数据包附坐标及安全对接协议）。

  我方将在接收后，对水晶样本进行快速光谱与纯度验证。”

  “验证通过后，作为对等交换，我方将提供你们所要求的 《星际和平公司公共贸易前哨站星图（基础版）》 以及最近一个标准财年内 《面向独立实体的通用贸易品需求清单（摘要版）》 的加密数据包。”

  流程清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典型的商业做派。

  但对方紧接着提出了下一步，显然不满足于一次性的小额交换：

  “鉴于贵方表现出对建立更稳定联系的兴趣，以及所提供信息的潜在价值，我方建议进行更深入的洽谈。

  距此7.3光年处，存在一颗编号为 ‘贸易协调站-德尔塔-7’ 的自动化中立前哨星球，由星际和平公司下属物流部门维护，常用于与未注册实体进行初步商务接洽。

  如果贵方有意，我们可以在完成此次基础交换后，约定一个时间，在那里进行更具体的沟通。我的上级业务代表可以在线接入。”

  对方抛出了一个“贸易星球”的会面邀请。

  这既是将接触升级到更正式）的渠道，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夜林白是否真的有进一步交易的能力和意愿，以及是否敢于进入公司掌控力更强的区域。

  “当然，” 对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稳，“前往‘德尔塔-7’的一切风险与成本需由贵方自行承担。我方仅提供扬地建议与线上接洽可能。”

  风险与机遇并存。接受邀请，意味着踏入对方更熟悉的领域，暴露更多信息，但也能获得更直接、更深入接触公司中层人员的机会，可能换来更有价值的情报或交易渠道。

  夜林白迅速权衡。科研船是消耗品，其内部信息经过严格隔离。

  前往一个公开的贸易前哨，风险可控。而能与更高级别的业务代表接触，正是他目前所需。

  “同意。” 科研船回复。

  “我们将按协议发送数据与样本。样本验证通过后，请发送约定信息及‘德尔塔-7’的详细坐标与接洽协议。

  我们将在接收到信息后，评估前往该前哨站的具体安排。”

  “合作愉快。” 对方程式化地回应。

  很快，一艘小型无人运输艇从科研船腹部悄然释放，载着封装好的数据存储器和那0.5单位闪烁着微光的稀有水晶，依照接收到的坐标和协议，缓缓驶向那艘“奋进-11型”商船。

  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与交换，就此达成。虽然层级不高，但一条通往这个宇宙主流商业网络的细线，已经被夜林白悄然抛出。

  科研船严格遵循协议，在确认接收到《公共贸易前哨站星图》和《通用贸易品需求清单摘要》后。

  依照“奋进-11型”商船提供的坐标，启动了跃迁引擎。轻微的时空涟漪中，银色船影消失于深空。

  几个小时后（以目标星系时间计算），科研船从跃迁状态脱离，悬停在“贸易协调站-德尔塔-7”的警戒空域外。

  眼前是一颗灰扑扑的、明显经过人工大幅改造的星球，没有自然大气层，表面覆盖着模块化的金属网格、纵横交错的停机坪、高耸的仓储塔和闪烁的导航灯标。

  轨道上稀疏地悬浮着几座小型防御平台和通讯中继站，风格与公司的商船一致，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冰冷。

  按照接洽协议，科研船向星球港务控制中心发送了临时访问码，获得了引导和一处偏远泊位的使用许可。

  它缓缓驶入港口，停靠在一个略显陈旧的泊位上，周围是几艘型号老旧的货船和一些明显属于小型独立势力的改装舰，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存在。

  透过科研船的光学传感器，夜林白看到“奋进-11型”已经先一步抵达，停靠在更靠近核心区域的泊位。

  一个穿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准制服、外表与人类无异的身影正走下舷梯，与港口的自动化引导机器人交谈。

  是时候现身了。但夜林白绝不会让任何可能暴露自身核心秘密的本体或意识直接暴露。

  泊位旁的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

  无数微不可察的纳米单元从科研船外壳渗出。

  在虚数能的精密引导下，于地面快速汇聚、塑形。几秒钟内，一个外观与当地常见人形种族相仿的“人”便站立起来。

  它身高适中，穿着朴素、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衣物。

  面容是经过算法生成的、平和且缺乏攻击性的中性样貌，皮肤与发质完美模拟了生物质感，甚至模拟了呼吸和细微的眼球转动。

  这是纳米机器人构成的拟态化身，内部没有真正的生命，只有精密的感应与通讯模块，其控制信号通过加密量子链路与科研船、乃至遥远后方的夜林白意识相连。

  化身活动了一下手指，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迈着自然的步伐，朝着“奋进-11型”船员所在的方向走去。

  它能有效降低初次面对面接触的隔阂感，同时，就算被摧毁或捕获，也只是一具无生命的傀儡，核心秘密无损。

  当化身走近时，那名公司人员转过身，看到走来的拟态化身，眼中闪过一丝评估的光芒，但很快被职业化的微笑取代。他伸出手：

  “想必您就是‘远望序列’的代表？我是凯文，负责此次接洽。”

  化身伸手与他握了握，触感温暖而真实。“是的。感谢安排这次会面，凯文先生。” 声音是通过化身内置的发声模块产生的，平稳温和。

  简单的寒暄后，凯文引着化身走向港口内一处相对安静的、半开放式的洽谈区，那里有简单的桌椅和隔离噪音的能量屏障。

  落座后，凯文直入主题：“那么，代表先生，关于之前提及的，更深入的合作可能……”

  化身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表情略带歉意但诚恳：

  “请稍等，凯文先生。为了展示我们的诚意与交易能力，我方特意调派了一艘工程船，它携带着更大量的、经过精炼的稀有水晶样本，正在赶来途中。预计将在几个标准时后抵达

  。我们希望在实物样本抵达后，再具体探讨后续的合作范围与方式。

  当然，作为等待期间的诚意，我们可以先就贵公司需求清单上的一些项目，以及我们可能提供的其他观测数据或边缘宙域特产，进行初步的交流。”

  这个说辞合情合理：既表达了重视，又拖延了时间，还为后续谈判增加了筹码。

  凯文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显然对“工程船”和“更大量的稀有水晶”产生了兴趣。

  这超出了最初小额试探的范畴，意味着对方可能真的掌握着某些有价值的资源点或技术。

  “当然，理解。” 凯文微笑着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专注了些。

  “那么，在等待期间，我们不妨先从清单开始……顺便，或许您可以多介绍一下贵方‘观测站’目前主要的研究方向，以及……在资源勘探方面的特长？”

  他的眼神中，商业的探究光芒开始清晰起来。

  洽谈区外，冰冷的金属港口依旧忙碌。而在不起眼的角落，纳米化身与公司业务员之间的对话，正将夜林白的触角，更深地探入这个由信用点和合同构筑的宇宙体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