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向外探索

  内部循环已然建立，自给自足且不断优化的体系让夜林白拥有了向外试探的底气。

  纯粹的生存焦虑被一种更具目的性的探究欲取代——他需要了解这片星空。

  了解那些星轨的起源与终点，了解除了他自己和那些沉默的纳米单元外，是否还有其他“声音”。

  单纯依靠被动接收星轨残留信号和广域扫描已不够。他需要主动的、深入的、近距离的观察。

  “是时候了。”

  指令发出，目标是最前沿的数艘科研船。它们一直处于静默待命状态，隐形扬发生器维持最低功耗运行，如同潜伏在版图边缘的幽灵。

  “启动深度隐匿协议。能源分配优先级：隐形扬、被动传感器、最低限度推进。关闭所有主动扫描与对外通讯。任务目标：沿版图边界向外辐射状探索，重点记录以下信息——”

  他的意识将一系列优先级列表传输过去：

  “一、星系基础构成与资源富集情况（非开采，仅评估）。”

  “二、任何非自然能量波动或结构痕迹（尤其是与已发现星轨能量特征相似或相斥的）。”

  “三、电磁波谱分析，捕捉任何规律性信号，无论其是否可解析。”

  “四、视觉或传感器成像中的异常天体或现象。”

  “五、遭遇任何智能造物或无法理解存在的应对方案：最高优先级隐匿，记录，撤回。禁止接触，禁止交互。”

  命令清晰而冰冷，充满了对未知的谨慎。

  前沿的科研船接收到指令。舰体上流转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外形在相位干扰下进一步扭曲、淡化，几乎与宇宙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

  它们如同深海中的盲鳗，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由传感站和防御平台勾勒出的无形边界，向着版图之外那片未被银色标记的、原始的黑暗驶去。

  推进器仅提供维持航向的最低动力，航行缓慢而寂静。

  它们依靠被动的广角传感器和精密的光谱分析仪，贪婪地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星光、辐射以及空间中一切细微的扰动。

  将数据压缩、加密，通过定向的、极其微弱的量子脉冲，断断续续地传回后方。

  夜林白的意识分出一部分，跟随着这些加密的数据流。

  新的星图碎片开始在他意识中缓慢拼凑，这些区域不再只是星光点点的抽象背景，而是逐渐填充了质量、光谱类型、行星数量、小行星带范围等具体信息。

  大部分是荒芜、寂静、了无生气的普通星系。

  但探索本就是对“异常”的搜寻。

  他在等待，等待那可能打破这片寂静的杂音。

  科研船继续向深空滑行，将帝国的感知触角，向着更幽暗、更未知的领域，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

  在穿越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时，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扰动。

  目标并非来自某个天体，而是在移动。

  科研船立刻进入全静默姿态，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如同融入背景的岩石，仅以最低限度的传感器锁定了那个信号源。

  目标缓慢接近。在长焦光学传感器和高灵敏度的能量谱分析下，一艘舰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的大小与科研船相仿，但外形截然不同。

  流线型的船身并非战斗舰种的锐利，显得更为圆润实用。

  船体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货舱扩展结构，以及几处疑似用于对接或装卸的机械臂接口。

  能量读数显示其动力系统平稳但不算强劲，护盾等级很低，几乎不具备攻击性武器能量特征。

  其外部有某种未知语言的标识和涂装，风格与夜林白所知的任何设计都不同。

  初步评估：非战斗舰船，高概率为民间运输船或商船。

  这是夜林白穿越以来，第一次在可观测范围内，发现另一个可能是“活着”的文明造物。

  心跳微微加速。好奇、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同时涌现。

  千载星辰的冰冷逻辑迅速压下多余情绪，开始进行风险评估与决策推演。

  直接接触？风险未知。对方可能友好，也可能怀有敌意，或者其背后存在更庞大的势力。

  科研船虽然搭载了基础的自毁协议和量子通讯扰断装置，但技术代差不明，无法确保绝对安全。

  放弃接触？这是最安全的选项，但意味着放弃获取关于这个宇宙、关于其他文明的第一手宝贵信息。

  那些星轨、那些虚数能的运用，或许都能从这里找到线索。

  夜林白快速权衡。

  科研船本身携带的信息有限，核心数据库经过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离，即使被俘获或破解，也需要极长时间，且无法直接逆向追踪到他的核心星域坐标。

  科研船内部没有直接指向他主星系的星图，导航日志也经过特殊处理，一旦触发特定条件会自动覆写为随机坐标。

  确保退路相对安全后，一个大胆的念头成型。

  “解除深度隐匿协议。启动一级接触准备。”

  “保持安全距离。启动通用数学序列信号广播，尝试建立最低限度通讯。”

  “同时，全频段被动监听，记录对方一切可能的反应，包括能量波动、通讯尝试、机动反应。”

  “武器系统保持离线，但能量回路预备。一旦对方表现出明显敌意或试图靠近至危险距离，立即启动紧急跃迁脱离，执行数据净化协议。”

  指令下达。

  潜伏的科研船舰体上，相位干扰扬缓缓撤去，银白色的流线型船身在星光下显露出它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轮廓。

  同时，舰首一个低功率的定向发射器启动，开始以特定频率，向外循环广播一组基于基本数学和物理常数编码的、力求跨文明理解的友好接触初步信号。

  信号内容极其简单，几乎是宇宙级别的“你好”，不包含任何可能暴露自身技术细节或位置的信息。

  科研船如同从阴影中走出的沉默使者，静静地悬浮在远处，等待着那个陌生“旅人”的回应。

  几分钟的寂静，在宇宙尺度上短暂得如同刹那，但在夜林白的感知中却被拉得很长。

  对方的舰船似乎也明显停顿了一下，能量读数出现一丝波动，显然对这艘突然现身的陌生银色舰船感到意外甚至警惕。

  很快，一个通讯请求被发送回来，使用的是一种经过调制的、与科研船广播信号部分频率重叠的载波。

  科研船接收并开始解析。

  对方的通讯协议并不算特别复杂，在千载星辰强大的辅助运算下，其语言结构、符号逻辑被迅速拆解、比对、重建。几乎是实时，一套初步的翻译协议在科研船内部生成。

  通讯接通。一个经过合成处理的、平稳却隐约透着一丝程式化疏离感的声音在科研船的接收端响起，同步被翻译成夜林白能理解的语义：

  “未识别舰船，注意。

  本舰‘奋进-11型货运驳船’，识别码[GAL-LOG-STP-743B]，星际和平公司注册资产，正在执行标准商业航运任务，受《泛宇宙商业航行安全与权益公约》保护。

  请立即表明你们的身份、注册所属及接触意图。重复，请立即表明身份，以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星际和平公司。

  这个名字被翻译出的瞬间，夜林白意识深处相关的记忆被触动。

  这并非简单的“大公司”。其起源，是一群追随星神“存护”克里珀的狂热者组成的“后援队”，最初只为向那位沉默筑墙的星神输送筑墙材料。

  贸易与财富积累让他们从信仰团体蜕变为商业帝国，发行了通行宇宙的信用点体系，成为无可争议的最大经济体。

  讽刺的是，他们供奉的琥珀王从未承认他们，他们倾尽资源运送的材料，也从未被那位星神采用过。

  这是一个建立在未被回应的奉献与极致的资本运作之上的庞然大物，秩序的表象下，是深入骨髓的效率崇拜与利益计算。

  “一个追逐幻影却建立起真实帝国的资本怪物……比未知的恐怖更需谨慎。”

  夜林白意念急转，警惕性提到最高。

  与这样的实体打交道，任何天真的善意都可能被标价出售，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合同上的条款。

  他开始直接操控科研船进行回复，同时，后台指令无声启动。

  表面回复，他精心编织着身份：

  “收到。这里是‘远望序列-第七独立观测站’。

  我们隶属一个已解散的、专注于边缘宙域古代遗迹与孤立生态研究的非营利性学术机构。

  目前处于自主运营状态，正在进行长期的深空静默观测与数据回收任务。

  无意干扰贵公司合法商业活动，此次接触仅为建立基本认知，避免未来误会。”

  他刻意强调“已解散”、非营利、学术、静默观测，旨在将自身描绘成无害、无商业价值、甚至有些落伍的书呆子形象，尽可能降低对方的兴趣与戒心。

  几乎在发出回复的同时，科研船搭载的、经由千载星辰算法强化的特种渗透模块被激活。定向信息攫取开始。

  无形的虚数能探针，以远超常规科技的精巧与隐蔽性，开始尝试附着在商船对外辐射的各类信号上

  ——不仅仅是公开的身份信标，还有其引擎脉动、护盾波动、甚至内部非关键系统可能泄露的微弱数据流。

  探针不试图强攻核心，而是如同数字寄生虫，贪婪地收集一切流经表面的信息碎片：

  航行日志片段（加密等级较低的部分）、公开的货运清单格式、船员间非加密频段的零星对话、舰船系统自检报告的结构……任何能够拼凑出关于当前宇宙态势。

  星际和平公司运作模式、常见科技水平、势力范围、乃至近期重大事件的信息。

  千载星辰全力运转，对这些碎片化的、可能加密或编码的数据进行清洗、解密、交叉比对与逻辑重建。

  夜林白不指望一次就获得核心机密，他需要的是一张进入这个宇宙真实图景的入门地图，以及评估星际和平公司这个潜在巨人的行为模式与威胁等级。

  交流在表面平和、实则各怀心思的试探中继续。

  商船对“已解散的研究机构”似乎兴趣缺缺，但基于公司规章，仍在程式化地询问观测站是否需要补给或服务。

  并例行公事地提醒该星域近期“公司巡逻舰队活动频率有所增加，请注意避让”。

  夜林白操控科研船以“资源自足，感谢告知”礼貌回应，心中却飞速盘算。对方的提醒看似善意，实则是隐晦的势力宣示和警告——这片区域，公司在密切注视。

  既然确认了这是一个存在秩序、且由强大商业实体主导的宇宙，单纯的隐匿和回避已非上策。

  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获取信息、建立联系，甚至……利用规则。对方是资本的信徒，那么，或许“交易”正是最合适的敲门砖。

  渗透仍在后台静默进行，收集着关于公司架构、常用贸易品、信用点价值比等的碎片信息。

  结合这些零星情报与记忆中的印象，一个大胆的接触目标在他脑海中成形——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

  以及那位传闻中以绝对理性、长远眼光和冰冷计算著称的存护令使，“钻石”。

  与底层商船或普通部门打交道，效率低下且信息层级有限。

  要获取真正有价值的情报、评估公司高层的态度、乃至未来可能的合作空间，直接尝试接触更高层级，虽风险更大，但潜在收益也更高。

  而“钻石”作为存护令使，其立扬与星神“存护”克里珀的关联，也让夜林白心存一丝探究之意——他想知道，这位令使如何看待公司那未被星神回应的“奉献”。

  决心已定。他再次操控科研船发出通讯，语气在原有的平和基础上，增添了一丝经过斟酌的、符合学术气质的谨慎与试探：

  “‘奋进-11型’，感谢贵方的信息与提醒。基于我们长期独立观测所积累的部分独特数据与样本，我们对贵公司的业务范围与专业能力抱有相当的兴趣。

  考虑到数据的潜在价值与敏感性，我们认为，与更专业的部门进行初步接洽或许更为合适。”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

  “因此，如果可以，我们希望委托贵舰，将一份非实体的、加密的初步接洽意向与数据目录，转呈给贵公司 ‘战略投资部’ 的相关人士，最好是能直达 钻石 先生或其直属团队。

  当然，我们理解规范流程，愿意为此信息转递服务支付合理的费用。

  或者，以部分边缘宙域的异常引力透镜观测数据作为酬谢，这些数据或许对贵公司的长远航路规划有所裨益。”。

  请求发出。夜林白凝神等待。

  科研船静静地悬浮着，渗透程序依旧在贪婪地吮吸着商船数据流的每一丝涟漪。而这一次接触的走向，或许将决定他在这片星海中的下一个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