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巫族当有归处

  自幽冥归来，武安一步便踏入了人族祖地。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之感涌上心头。他抬头望向祖地上空，只见那条盘踞在天地间的庞大人道气运金龙，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厚重与凝实。

  更重要的是，在金龙的气运核心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玄奥联系已经建立。它的一端连接着人道，另一端，则深深地扎根于冥冥之中的幽冥地府，与那无垠的地道轮回气运紧密相连。

  生老病死，自此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人族，不再是只有“生”，而无“死”之归宿的种族。每一个族人，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轨迹便被天地间最根本的秩序所接纳。寿终正寝后，其魂魄将有处可去，有道可循，最终回归轮回，开启新的历程。

  这看似微小的变化，却让人道气运的根基稳固了何止十倍。一种来自天地大道的认可，让整个人族的气运都透着一股“名正言顺”的意味。

  武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回到了武祖殿内。

  他盘膝静坐，心神却沉浸在地府之行的回忆之中。

  秩序。

  这是地府给他最深刻的印象。黄泉路、奈何桥、六道轮回盘……一切都井然有序，冰冷的规则主宰着所有亡魂的归宿，没有差错，亦无混乱。

  但在这秩序井表象之下，武安却看到了深深的隐患——严重的人手不足。

  整个地府，除了那些灵智不高的鬼差，竟没有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就连奈何桥头那位为亡魂递上汤碗，抹去前尘记忆的孟婆，都是平心娘娘亲自斩出的一具分身。

  这个发现，让武安心中触动极大。

  偌大的地府，执掌天地轮回的至高主宰，竟要亲自分神去处理最一线的事务。这足以说明，如今的地府只是一个空架子，根基薄弱，高端战力更是匮乏得可怜。

  “盟友的弱点，就是自己的弱点。”武安喃喃自语。

  他很清楚，如今的地府能维持秩序，是因为还没有真正的大能前来挑衅。那些普通的魂魄，自然不敢造次。可一旦有准圣级别，乃至圣人级别的存在想要插手轮回，单凭平心娘娘一人，必然独木难支。

  届时，作为刚刚与地道立下盟约的人道，势必会被拖下水。与其被动地等待危机降临，不如主动出击，帮助盟友补上这块最大的短板。

  帮助平心，就是帮助人族自己。

  可是，该如何帮助？

  派人族高手前往？不行。人族皆是生灵，阳气太重，在地府久待，不仅自身会受到阴气侵蚀，也会破坏地府的阴阳平衡。

  那么，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武安的脑海，让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巫族！那些在巫妖大战后幸存下来，如今隐世不出、意气消沉的祖巫们！

  他们是后土的兄长，是盘古血脉的继承者，肉身强横，天生便与大地、煞气相合，进入地府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他们的实力毋庸置疑，每一位都是准圣级别的顶尖战力。

  最重要的是，他们忠诚可靠，重情重义。让他们去辅佐自己的妹妹，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了。

  这不仅是为平心娘娘寻找帮手，更是为那些迷失了方向的没落英雄，寻找一个新的归宿。

  “一个时代的霸主，不该就此沉寂。”

  武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他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消失在武祖殿内。

  ……

  洪荒大陆，一处被无尽煞气与悲凉之意笼罩的隐秘山谷。

  这里曾是巫族的圣地，是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盘古殿所在之地。然而，巫妖大战之后，圣地凋零，盘古殿也早已在惊天动地的决战中化为了一片残垣断壁。

  山谷之中，死气沉沉，听不到任何喧嚣，只有风吹过残破殿宇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时代奏响挽歌。

  就在这时，山谷中央的空地上，空间毫无征兆地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武安的身影，从中平静地走了出来。

  他循着天地间那一缕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纯粹的盘古血脉气息，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心中亦是升起一丝感慨。

  在一堆燃烧着惨白色火焰的篝火旁，几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围坐着。

  空间祖巫帝江、时间祖巫烛九阴、雷之祖巫强良、毒之祖巫奢比尸……这些曾经叱咤风云，让整个洪荒都为之颤抖的名字，如今却像是一群被时代遗弃的老兵，静静地坐在这里。

  他们的身形依旧高大，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但他们的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睥睨天下的神采，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

  武安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唰！”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祖巫都霍然起身。他们那沉寂已久的气血本能地勃发，一股恐怖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片山谷。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人是武安时，那股几乎要沸腾的敌意，却又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帝江踏前一步，他那张曾经写满霸道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沙哑。他看着武安，声音低沉地响起。

  “武安兄弟，你来我巫族最后的安息之地，有何贵干？”

  这声“兄弟”，源于当年人巫两族并肩作战的情谊。只是如今，这声称呼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沧桑。

  武安对着几位祖巫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兄长，我刚从幽冥地府回来，见过了平心娘娘。”

  话音刚落，山谷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平心娘娘”四个字，就像是一根最尖锐的针，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所有祖巫的心脏。

  帝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压抑了万年之久的怒火与悲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没有后土了！”他对着武安怒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怼，“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地道之主平心！她为了那些所谓的芸芸众生，舍弃了巫族的身份，舍弃了盘古的血脉，舍弃了我们这些兄长！”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空间都捏碎。

  “你来这里提她做什么？是来看我们巫族笑话的吗？看我们这些没了小妹的兄长，是如何像孤魂野鬼一样，守着这片废墟等死吗？！”

  这番话，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苦，也道尽了他们这些年来所有的不甘与心酸。

  强良、奢比尸等祖巫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拳，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这是巫族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

  面对帝江狂风暴雨般的怒火，武安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帝江的怒吼声渐渐停歇，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时，武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祖巫的耳中。

  “她舍弃了身份，却从未舍弃亲情。”

  帝江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武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谎言。

  武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们只看到她成了平心，高高在上，执掌轮回。可你们曾想过，她一人身镇幽冥，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孤寂与压力？”

  “偌大的地府，空空荡荡，连一个能与她商议、能帮她分担的人都没有。你们知道吗？就在奈何桥头，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亡魂递汤的孟婆，就是她自己斩出的一具分身！”

  “你们是她的兄长！”武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众位祖巫的心头，“难道就忍心看着你们那个最小的妹妹，独自一人，扛起整个天地的轮回重担吗？！”

  一番话，让原本怒火中烧的祖巫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总是跟在他们身后，甜甜地喊着“兄长”的小妹的身影。

  她一个人……在幽冥地府……还要自己分身去做那熬汤的老婆子？

  这个画面，与他们想象中那个威严冷漠的地道之主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心中的怒火与怨气，在这一瞬间，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担忧和愧疚，冲淡了大半。

  看到祖巫们陷入了沉默，武安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说道：“诸位兄长，巫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是事实，我们谁都无法改变。守在这里，守着过去的荣耀，除了随着岁月一同消亡，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祖巫的脸庞，声音变得沉重而真诚。

  “但地府不同！”

  “那里是地道的领域，是你们妹妹的王国！入主地府，不是向谁臣服，是去帮助自己的妹妹，撑起属于你们盘古血脉的一片天！”

  “想一想吧！”武安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执掌生死轮回，赏善罚恶，再造一番不朽的功业！让盘古的血脉，在另一个全新的天地，得到永恒不灭的延续！这难道不比守在这片废墟之中，更有意义吗？！”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山谷中炸响。

  消亡，还是新生？

  守着过去的坟墓，还是开创未来的王国？

  这个问题，重重地摆在了所有祖巫的面前。

  山谷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篝火的惨白色火焰，静静地跳动着，映照着祖巫们阴晴不定的脸庞。

  武安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他们早已死寂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孤寂的妹妹”……

  “盘古血脉的延续”……

  这两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也最看重的地方。

  他们是祖巫，是盘古精血所化，天生便重情重义，并且将盘古父神的荣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之前，他们怨恨后土，是因为觉得她背叛了巫族，背叛了盘古血脉。

  可现在，经武安这么一说，他们才猛然惊醒。

  或许……他们都想错了。

  小妹不是背叛，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延续盘古血脉的责任——开辟轮回，稳定天地。

  只是这个责任太重，重到她一个人快要扛不起了。

  而他们这些做兄长的，非但没有去帮她，反而在这里自怨自艾，怨恨了她上万年。

  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帝江、强良等祖巫。他们想起了无数个元会以前，那个总是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妹，再对比武安所描述的，那个独自撑起整个地府的孤单背影，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时间祖巫烛九阴，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地睁了开来。

  他是所有祖巫中最理智，也最擅长思考的一位。

  他那双仿佛能看穿时间长河的深邃眼眸，复杂地看着武安，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我们一直守着过去的荣耀，却忘了未来的责任。更忘了……我们不仅是巫族的祖巫，还是后土的兄长。”

  烛九阴的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表态，代表着所有祖巫的态度，终于开始松动了。

  武安知道，火候已到，再说下去反而会过犹不及。

  他手腕一翻，一枚闪烁着淡淡轮回道韵的玉符出现在掌心。这是他临走前，平心娘娘赠予他的信物，可以通过它，直接与平心娘娘沟通。

  他将玉符轻轻一推，送到了帝江的面前。

  “去与不去，全在诸位兄长一念之间。”

  武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枚信物，可以随时联系到平心娘娘。地府的大门，永远为后土祖巫的兄长们敞开。”

  他顿了顿，最后轻声补充了一句。

  “平心娘娘……在等你们。”

  说完，武安不再逗留，对着众位祖巫再次颔首，然后转身撕裂空间，身影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他已经将种子种下，至于能否生根发芽，就要看这些祖巫们自己了。

  武安离去后，山谷再次恢复了寂静。

  所有祖巫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悬浮在帝江面前，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符上。

  那上面，有他们最熟悉，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属于小妹后土的气息。

  帝江看着那枚玉符，眼神变幻不定，他那紧握了许久的双拳，终于一点点地松了开来。

  他伸出手，颤抖地接过了那枚玉符，紧紧地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最终，这位曾经统领巫族，霸道绝伦的空间祖巫，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无比复杂的长叹。

  “小妹……”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万年的隔阂与怨恨，只剩下最纯粹的兄妹之情，与无尽的担忧和思念。

  一缕希望的曙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阴云，照进了这片被悲伤笼罩了太久太久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