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玄土部落之殇

  娲皇宫内的时光，温暖而宁静，仿佛能洗去人世间一切的尘埃与疲惫。

  武安在母亲女娲的身边盘桓数日，享受着两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亲情。女娲对他关怀备至，会亲手为他梳理长发，也会在他讲述人族趣闻时，露出会心的微笑。伏羲则彻底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时常拉着武安，于星空之下推演阵法大道，时而为武安那清奇的武道思路而抚掌赞叹，时而又旁敲侧击，试图从武安口中套出更多关于武道不修元神的奥秘。

  整个娲皇宫，都因武安的到来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祥和安宁。

  然而，圣人道场之外，那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却并非处处皆是净土。

  当人族的光芒开始在东方地平线上绽放时，阴影中的窥伺与贪婪，便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聚集。

  ……

  距离不周山东域百万里之外，有一片广袤的平原，因其土地肥沃，草木丰茂，被在此地繁衍生息了近万年的人族部落命名为“玄土平原”。

  此刻，玄土部落中央，那座用最坚硬的岩石砌成的祠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连空气的流动都带着沉重的悲凉。

  部落首领玄土，一位面容苍老，两鬓斑白，修为已达金仙的汉子，正枯坐在冰冷的蒲团上。他的脊梁依旧挺直，但眼中却是一片死灰。他是这个部落的开创者，作为最早一批响应武祖号召，离开祖地向外开拓的族人，他曾怀揣着为人族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

  然而，他们走得太远，也走得太早。他错过了武祖传下盖世武道的黄金时期，也错过了后来人族祖地的飞速发展。他所修炼的，依旧是洪荒中流传最广的仙道法门，万年苦修，餐风饮露，方才侥幸证得金仙道果。

  在过往的岁月里，金仙修为，足以庇护这片土地，让他的部落安然无恙。

  但这一切，在三百年前，戛然而止。

  部落附近的山脉中，来了一头强大的狼妖。起初，那狼妖的实力与玄土在伯仲之间，双方心照不宣地划分了疆域，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就在百年前，不知那狼妖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修为竟一日千里，势如破竹地突破到了恐怖的太乙金仙之境！

  实力的天平被彻底打破，狼妖的野心也随之疯狂膨胀。

  一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了玄土部落的领地。只用了三招，便将玄土打得仙光溃散，神魂震荡，身受重创。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狼妖没有杀他，而是舔着猩红的嘴唇，提出了一个残忍到极点的要求：玄土部落，每年必须向他“供奉”三千童男和三千童女，作为他和他麾下狼子狼孙的血食。

  若有不从，便要屠尽整个玄土部落，让这片肥沃的土地，寸草不生！

  “首领……怎么办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浑浊的绝望，“明天……明天就是那妖孽给的最后期限了。”

  玄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虬结。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第一次，他集结了部落所有的战士，试图凭借阵法与之一战，结果被那狼妖一爪撕裂大阵，屠了上千勇士。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离。上个月，他带着数十万族人，在星夜的掩护下准备连夜迁徙。可那狼妖仿佛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带着妖风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前方，以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姿态，将他再次暴揍一顿，并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屠杀了他十分之一的子民作为警告。

  那一次的血腥惨剧，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太乙金仙，对于他们这个最强者不过是金仙的部落而言，是如天堑鸿沟一般，不可逾越、不可揣度的存在。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玄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疯狂，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火焰。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部落高层——他们是他的兄弟，是与他一同从祖地走出的伙伴。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童男童女……绝不可能交出去！”

  “我人族，生于天地之间，当顶天立地！就算是死，也绝不能用自己孩子的性命去苟延残喘！”

  “首领……”有人哽咽。

  “都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玄土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世间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吸入肺腑。

  “等下，我会召集部落里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勇士。明天那狼妖来了，由我，燃烧金仙本源，拼死为你们拖住他一息！”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而肃穆，仿佛在交代遗言：“部落的勇...士们，则负责拖住他的那些妖崽子。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趁乱，带着孩子们，带着所有还没修炼的妇孺，往西边跑！一直往西，不要回头！死也不要回头！”

  一名满脸伤疤的勇士忍不住红着眼眶问道：“首领，西边……西边有什么？”

  “不周山！”玄土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炙热的向往与希冀，那是刻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我们的祖地，就在不周山下！我虽然没能回去过，但我坚信，那里有我们的根，有我们人族真正的强者！只要你们能逃到那里，告诉祖地的亲人，我们这些远离故土的族人所处的困境……人族……就还有希望！”

  “记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吼，“能逃走一个，是一个！”

  一番话，如泣血的杜鹃，说得在场所有人热泪盈眶。他们都明白，玄土这是准备用自己的命，用所有战士的命，为部落那微弱的火种，去换取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首领！我们跟你一起，跟那妖孽拼了！”

  “对！拼了！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苟活！”

  “安静！”玄土怒喝一声，虎目含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命令！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们必须活下去，逃出去！这是我，玄土，作为首领，对你们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

  第二日，血色的残阳，如同被屠戮的神魔之血，染红了西方的天际。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从远方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大地随之开始微微震动。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十万狼妖如墨色的潮水般涌来，那冲天的煞气，让整个玄土平原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战甲的高大男子。他面容阴鸷，一双碧绿的瞳孔中满是暴虐与贪婪，猩红的舌头不时舔过自己的嘴唇，正是那头太乙金仙境的狼妖。

  “玄土！”狼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部落上空轰然炸响，“老子来了！你要准备的六千童男童女，可是洗干净了脖子，在等着老子享用啊？”

  部落简陋的城墙上，玄土手持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身后站着数万名人族勇士。他们神情悲壮，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决绝。

  玄土直视着下方那道散发着无尽威压的身影，朗声喝道：“妖孽！我玄土部落，宁可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向你献媚！你如此肆意屠戮人族，就不怕我人族圣母女娲娘娘，降下无上责罚吗？！”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最后的希望，试图用人族圣（母）的名号，来震慑这头无法无天的妖魔。

  然而，狼妖听到“女娲娘娘”四个字，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哈哈哈哈！女娲娘娘？你怕不是个傻子吧！”狼妖笑得前俯后仰，指着玄土，如同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难道不知道，圣母女娲娘娘，同样也是我妖族的圣人吗？！”

  “她老人家高高在上，执掌天道，俯瞰众生。你觉得，她会在乎你们这些卑贱如蝼蚁，随手就能捏造出来的人族的死活？告诉你，吃你们几千个童男童女，那是看得起你们！是你们的荣幸！”

  “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狼妖的笑声戛然而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杀意。

  “儿郎们，给我杀！把这个部落，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留下玩乐，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崽子，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杀！”

  十万狼妖，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部落那如同纸糊般的简陋防御，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的屠杀，就此展开。

  “拦住他！”

  玄土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怆的爆喝。他体内的金仙本源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以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姿态，悍不畏死地冲向了狼妖。

  “不自量力！”

  狼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只是随意地挥出一爪。

  “轰！”

  巨大的黑色爪影，遮天蔽日，轻易地撕碎了玄土那燃烧本源形成的护体仙光。

  仅仅一个回合，玄土的长矛便被击飞，手臂寸寸断裂。

  第二个回合，他的胸膛被洞穿，鲜血染红了长空。

  第三个回合，狼妖那锋利如神兵的爪子，带着令人作呕的冷笑，轻而易举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首领！”

  看到玄土那无头的尸身从空中坠落，所有的人族勇士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嘶吼。但他们没有后退，更没有溃逃，而是用自己那并不强大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拖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普通狼妖，为后方正在逃亡的妇孺，争取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时间。

  鲜血，染红了整片平原。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妖魔的狂笑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成一曲绝望到极致的悲歌。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狼妖带着心满意足的狼崽子们，押送着数千名瑟瑟发抖的孩童离去时，整个玄土部落，已经化作了一片修罗炼狱。数十万族人，除了被刻意留下来的孩童，其余人……全部被屠戮殆尽。

  废墟之中，血流成河，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那早已坍塌的地下密室中，一块沉重的石板被缓缓推开。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浑身颤抖地从黑暗中爬了出来。他叫玄水，是玄土唯一的儿子。在最后关头，被父亲一掌打晕，强行藏进了这里。

  他茫然地走出祠堂，当外面的景象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他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父亲的无头尸体就倒在不远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族人们残缺不全的遗骸铺满了大地，被鲜血浸泡成暗红色的土地散发着刺鼻的腥气……这炼狱般的场景，狠狠地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

  玄水张大了嘴巴，脸上挂满了泪痕与灰尘，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悲伤，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直到冰冷的夜幕降临，一轮残月挂上天空。

  忽然，父亲在将他打晕前，在他耳边用尽最后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雷，劈入他死寂的识海。

  “……活下去……水儿……往西边走……去不周山……找到祖地……他们会……庇佑你……为父报仇……”

  “祖地……报仇……”

  玄水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

  他擦干眼泪，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他从废墟中找到一个还算完整的水囊和几块被血染红的肉干，最后，他走到父亲的尸身旁，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捡起了父亲那杆断裂的长矛的矛尖，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将所有的血与泪都埋藏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迈开小小的双腿，朝着西方，一步一步，艰难而又坚定地走去。

  而像玄土部落这样的悲剧，并非个例。

  在广袤的洪荒东部大地上，随着妖族高层对人族的态度愈发轻视与贪婪，无数个像玄土部落一样，远离祖地庇护、实力弱小的人族部落，都成了妖族口中可以随意收割的“两脚羊”。

  他们被围猎，被奴役，被当成血食。

  一场针对人族的血色浩劫，正在洪荒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疯狂蔓延。

  在数不清的部落被灭亡的同时，也有一些像玄水一样的幸存者，他们带着血海深仇，带着族人最后的希望，从四面八方，踏上了一条通往西方的、充满血与泪的寻根之路。

  他们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不周山，人族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