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认扣工分

  场面眼看要失控。

  几个小队长面面相觑，这事他们也不好插嘴。

  会计婶眉头紧锁，想说话，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李建国心里恼火又无奈。

  他当然知道时欣的“难处”——那两个不能见光的小娃娃。

  可这理由能当众说吗？

  一说出来，时欣未婚生子的秘密就捂不住了，那引起的风波会比现在更大！

  他只能用含糊的“有难处”来搪塞，但这显然无法让这些讲究“公平”的社员们信服。

  “她的情况特殊，涉及……”

  李建国试图找个更稳妥的说法，但“涉及军人保密”这种话更不能随便往外抖，尤其是在这种群情激愤的场合，搞不好会被曲解成拿军人压人，更麻烦。

  “涉及啥？李队长您倒是说呀！”

  李翠花看李建国语塞，更来劲了。

  “总不会是又救了谁，功劳大到不用上工了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

  陈默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

  “我姐不上工！我们认扣！

  工分你们看着扣！

  口粮该扣多少扣多少！

  年底分红我们一分不要！行了吧！”

  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打谷场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平时沉默得像影子似的少年。

  认扣工分？

  不要分红？

  这可是把自家吃饭的口子都扎紧了！

  在这个年头，这意味着可能要靠积蓄或别的门路买高价粮，日子会过得紧巴巴。

  李建国也吃了一惊，没想到陈默会说出这么狠的话。

  这虽然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但也等于把时欣家推到了一个更“特殊”、更可能被议论的位置。

  “陈默，你……”

  李建国想说什么。

  “大队长，就这么办！”

  陈默梗着脖子，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陈默能干活！我能挣工分！以后我们家，就我一个劳动力！我姐……她不上工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扛起分配给自己的扁担和粪筐，低着头，挤开人群，大步朝着东山梁的方向走去。

  背影倔强而单薄，脚步踩在土路上，咚咚作响，像是踩在自己和姐姐的尊严上。

  打谷场上一片寂静。

  众人看着陈默走远，又看向脸色复杂的李建国。

  李翠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

  陈默那“认扣不要分红”的狠话，确实让他们一时找不到再闹下去的理由了——人家都自罚到这份上了，你再揪着不放，就显得太刻薄了。

  “都听见了？”

  李建国沉着脸，环视一圈。

  “时欣家的情况，队里后续会妥善处理。

  陈默表了态，他们家认罚。

  现在，谁还有问题？”

  没人再吭声。

  但很多人脸上明显写着不服气和看热闹的神情。

  这事，没完。

  时欣凭什么能这么“硬气”？

  她家的积蓄就那么厚？

  还是真有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门道？

  “没问题就赶紧下地！别耽误春耕！”

  李建国一挥手，各小队长赶紧吆喝着自己的人散开。

  人群嗡嗡议论着，扛起工具，向田地里走去。

  关于时欣的猜测和不满，像春天的野草，在人们交头接耳间悄然蔓延。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散去的人群，又望了望陈默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这事被他暂时按下了，但隐患已经埋下。

  时欣这个“例外”，在前进大队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波澜。

  而这场风波的源头——那两个藏在砖瓦房里的、不为人知的小生命，还能被隐藏多久呢？

  会计婶走到李建国身边，低声说：

  “这孩子，性子够烈。时欣她……”

  李建国摇摇头，没让她说下去：

  “先干活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晨雾彻底散尽，阳光照亮了田野，也照亮了打谷场上尚未平息的余波。

  春耕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田埂和农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肩膀上还残留着扁担压出的红痕，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他浑身散发着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憋闷的、难以言说的屈辱和沉重。

  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默。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屿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时欣给陈默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地喝着。

  终于，陈默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时欣，喉结滚动了几下，白天在打谷场上强撑的倔强和回来后独自消化的委屈混杂在一起，让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姐……今天派工的时候，出事了。”

  时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怎么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像倒豆子一样，把早上打谷场上李翠花如何挑头、众人如何附和质疑、李建国如何为难、自己最后如何喊出“认扣工分不要分红”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急，脸因为回忆当时的场景而再次涨红，手也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说到自己喊话的那一段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丝颤音，眼眶也有些发红，但死死忍住了。

  “……他们、他们都说你……说你躲清闲，占大家便宜……大队长也没法说清楚……”

  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沮丧和后怕。

  “姐，我……我当时没办法了，只能那么说……

  我说我们认扣，什么都不要……

  我是不是……做错了？

  会不会给家里惹更大麻烦？”

  他说完，垂下头，不敢看时欣的眼睛。

  他怕看到失望，怕姐姐责怪他冲动，把事情闹得更僵。

  毕竟，认扣工分和分红，意味着家里以后明面上的收入会锐减，虽然姐姐好像不在乎那些工分钱，但这事传出去，名声更难听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