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收汇款单

  会计婶也在场，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比较公允：

  “张婶说得也有道理。

  陈默那孩子，平时闷不吭声，干活倒是不惜力气。

  时欣一个孤女，家里有个半大小子帮忙干点重活，挑水劈柴什么的，也能轻松点。

  这事……队里都没说什么，咱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队里那是不知道严重性！”

  李翠花拔高了声音。

  “地主崽子就是地主崽子，那根儿就是歪的！

  现在看着老实，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

  时欣年轻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不得提点着？

  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能出什么事？”

  张婶没好气地反驳。

  “陈默那孩子，我瞧着比有些贫农家的小子都老实本分！

  倒是有些人，整天东家长西家短，正经事不干，专门盯着别人家那点事！”

  眼看就要吵起来，院子里的时欣却像没听见一样。

  她正蹲在刚整理出的一小块菜畦边，手里拿着个小锄头，仔细地松着土。

  陈默则在不远处，用借来的扁担和水桶，一趟趟从村口井边往家挑水。

  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对墙外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只是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墙外的争论还在继续，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织，嗡嗡作响。

  时欣放下锄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墙——仿佛能穿透那些土坯，看到外面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面孔。

  她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彻底了结这场无谓的争论，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在充满唇枪舌剑的午后格外突兀，像一把剪刀，猝然剪断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乡邮员老赵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邮包随着颠簸一摇一晃，正沿着土路朝这边骑来。

  老赵是公社邮局的老人了，负责这一片的邮件投递，村里人都认识他。

  “邮递员？谁家有信？”

  “这个点儿来，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连刚才争论最激烈的李翠花也伸长了脖子。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老赵的车子不偏不倚，在时欣家低矮的院门外“嘎吱”一声刹住了。

  他单脚支地，从邮包里翻出一张单子，又抬头看了看聚在门口的人群，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多人，但还是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院里喊道：

  “时欣同志在家吗？有你的汇款单！部队寄来的！”

  “汇款单”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刚刚稍微平息的水面。

  “轰”的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汇款单？！”

  “部队寄来的？！”

  “我的老天爷，时欣有部队的汇款单？！”

  刚才还在激烈争论“地主崽子”话题的所有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所有的鄙夷、担忧、争执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震惊和无比的好奇。

  李翠花的嘴巴还维持着说“根儿歪”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刘红娟表姨脸上的刻薄僵住了，转而变成难以置信。

  连张婶和会计婶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时欣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她无关。

  她看向邮递员老赵：“我是时欣。”

  老赵赶紧从邮包里拿出那张淡绿色的汇款通知单和一支钢笔，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提高：

  “时欣同志，这儿有张你的汇款单，从东北军区寄来的！

  金额是一百零一元！请您在这儿签个字！”

  一百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坎上。

  刚才关于“地主崽子”、“名声”、“晦气”的所有议论，在这张一百元的汇款单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可笑。

  谁还会去计较一个无足轻重的地主崽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张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绿色纸片上。

  一百块钱啊！

  一个城里正式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三十！

  在农村，一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年，年底分红也未必能拿到这么多现钱！

  而这，还只是“一个月”的汇款！

  时欣接过单子，目光快速扫过。

  她没多看，在签收栏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挺拔。

  “谢谢。”

  她把笔递还。

  “不客气，不客气！”

  老赵小心地收好回执，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时欣同志，你这对象，可真够意思！一百块啊！”

  说完，他才骑上自行车，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车铃声似乎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意味。

  邮递员走了，可人群非但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了。

  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时欣……和她手里那张汇款单上。

  “一百块……真是一百块！我亲眼看见那单子上写的！”

  “部队寄的！就是上次开车来的那个军官！”

  “我的娘诶，一个月就寄一百？那一年得多少？一千两百块？”

  “时欣这是要发达了啊！难怪敢收留个半大小子，人家根本不差那口饭吃！”

  “谁说不是呢！有这棵大树靠着，还在乎那点闲言碎语？”

  “哎呀，刚才谁还说人家名声不好来着？

  看看，部队都认可的关系，组织上都批准的汇款，这能有问题？”

  舆论的风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百八十度急转。

  刚才还在用最恶毒心思揣测时欣收留陈默动机的人，此刻仿佛失忆了一般，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和羡慕。

  李翠花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讪讪地想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了她好”，却发现根本没人再听她说话。

  刘红娟表姨早就缩到了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张婶和会计婶这时才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扬眉吐气。

  张婶挤上前，一把拉住时欣的手，声音洪亮，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欣欣！太好了！姜同志真是有心人啊！千里迢迢还惦记着你！这钱你可得好好收着！以后日子就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