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婚上
作者:姓胡也幸福
三月三,宜嫁娶。天刚泛青,柳府上下已醒。听雪轩内,兰芳轻手轻脚靠近拔步床,隔着纱帐低唤:“姑娘,该起身了,时辰不早了。”
帐内,清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其实并未睡沉,一夜似梦似醒,只觉刚阖眼片刻。她撑着身子坐起,帐幔被兰芳撩开,微凉的晨气混着远处隐约的喧闹透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云微已端着温水、青盐、面巾等物进来。清枝就着铜盆净了面,用青盐细细擦了牙,兰芳拿过热帕子给她敷脸。温热的气息驱散最后一点朦胧睡意。待她换上一身崭新的红色中衣,兰芳快步出去,不一会儿,便引了几人进来。
打头的是全福人赵夫人,笑容满面,身后跟着的,是母亲张氏和大伯母杨氏。清枝微讶,脸有些发热,原来人已在外间等候了。她忙起身见礼。
赵夫人一把扶住,上下打量着清枝,眼中满是惊艳,对张氏道:“哎哟,柳夫人真是好福气,养出这般标致灵秀的女儿,瞧瞧这通身的气派,靖王殿下可真是有福了!”
张氏挺着大肚子,闻言笑道:“赵夫人过奖了,小孩子家家的,往后还得多学呢。”
寒暄几句,赵夫人便请清枝坐下,开始“开脸”的仪式。她手脚利落,用浸了香粉的细棉线在清枝额际、鬓边、下颌细细绞过,口中念叨着“开去烦恼丝,迎来福满门”之类的吉祥话。轻微的刺痛感让清枝微微蹙眉,但很快便适应了。
开脸毕,礼部派来的妆娘上前。敷粉、施朱、描眉、点唇……每一步都精细而迅速。清枝闭着眼,感受着柔软的笔刷在脸上游走,脂粉的香气淡淡萦绕。待妆成,镜中已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孔。眉如远山含黛,唇若丹朱点绛,肤光胜雪,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美得端庄,也美得有些疏离。
张氏在一旁看着,从女儿坐下开脸,到对镜梳妆,眼中的水光便越聚越多。直到此刻,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即将凤冠霞帔的女儿,那份“吾家有女初长成,明日便为他人妇”的酸楚与不舍达到了顶点,眼泪终究是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她连忙用帕子去拭,却怎么也擦不干。
杨氏见状,忙上前揽住张氏的肩膀,低声劝慰:“弟妹快别伤心,枝丫头这是大喜事,是去享福的。你看王爷待她多上心,将来定是福泽深厚。今儿是大好日子,可别伤心了。”
清枝也从镜中看到母亲落泪,鼻尖一酸,眼眶也迅速泛红。这些日子被各种事务、情绪填满,此刻在母亲无声的泪水前,那份强自压下的离愁别绪汹涌而来。
赵夫人也在一旁打圆场,说着吉祥话缓和气氛。张氏勉强止住泪,拉着清枝的手,又絮絮叮嘱了许多,“你一向懂事,只是嫁人了总归和在娘家不同,娘只愿你平安健康,一生无忧。”
还有一些谨言慎行、保重身体之类,翻来覆去,与这些天说的并无二致。可今日听来,却字字千斤,砸在清枝心头。她只能不住点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冲花了妆容。
杨氏怕张氏情绪再激动,忙扶着她劝道:“弟妹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枝丫头这儿有赵夫人和礼部的人在,出不了错。我们先过去吧。” 说着,半搀半扶地将一步三回头的张氏带了出去。
屋里暂时静了片刻。赵夫人请清枝重新坐下,开始梳头。梳子蘸了桂花头油,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口中吟唱着祝福的歌谣。
接着,礼部的妆娘再次上前,为她绾起繁复华丽的新娘发髻,戴上珠花、掩鬓,最后,是那顶赤金点翠、嵌满珍珠宝石的九翟四凤冠。当这顶象征着亲王正妃身份的冠冕被稳稳戴上头顶时,沉甸甸的重量让清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脖颈,下颌微收。冠上垂下的珠串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脆响。
紧接着是穿戴里三层外三层的亲王妃翟衣。大红色云锦底,金线绣翟鸟、云霞、宝相花纹,层层叠叠,华美繁复至极,穿上身后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曲线,只有一种端严厚重的仪式感。腰间束以玉带,最后披上绣着金凤祥云纹的霞帔。
最后清枝和长辈们话别,两个老太太也已经到了听雪轩,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着,“到了王府要和王爷相敬如宾,不可耍小性子。”
“凡事要三思而后行,皇家规矩多,有什么事,你多思量思量,不懂的多问问王爷。”
舅母赵氏也说“嫁那么远,要常联系,有什么事记得和家里说。”
杨氏和张氏也回来了。
杨氏说,“你外祖母和祖母,舅母都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之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至亲至疏是夫妻,枝丫头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
张氏眼眶一直红着,是强忍着泪水才没掉下来。断断续续说,“我的儿,娘愿你以后能和王爷琴瑟和鸣,儿女绕膝,平安健康。”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清枝,清枝的眼眶也早已泛红,这些都是她最亲的人,今天她就要从这里出嫁离开,变成别人家的人,怎能不难过呢!
清枝哽咽道,“我知道的,外祖母,祖母,舅母,伯母,娘,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的。”
张氏已眼泪夺眶而出。杨氏也泛起泪意道,搀扶着张氏往外走,“弟妹,走吧,前头王爷要来了,走吧。”
最后再仔细检查过并无错漏,外间远远的喧哗声忽然变得清晰响亮,其中夹杂着高亢的唢呐和震耳的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赵夫人和妆娘手脚麻利地做最后检查,兰芳和云微屏息凝神,随时准备搀扶。最后,大红的织金盖头被捧来,由赵夫人亲手展开,缓缓落下,遮住了清枝的视线,也遮住了屋内的一切。
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晃动的红色。
清枝在兰芳和云微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站起身,迈开步子。身上的礼服沉重,头上的凤冠更重,她走得缓慢而平稳,被搀扶着走出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听雪轩。
一路行至主院正厅。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鼎沸,道贺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甫一踏入,那喧闹似乎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她耳边,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愉悦的轻笑。
清枝心头一跳,仿佛从晨起到现在一直有些恍惚漂浮的神魂,被这一声轻笑骤然拉回了躯壳。
没等她细想,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已响起,引导着她与身旁的人一同向端坐上首的父母行礼。拜别。她能听到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强作镇定的哽咽嘱咐。她依礼跪下,叩首,起身,再跪,再叩……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心中却有些酸楚。
礼毕,该出门上轿了。按照之前商定的,应由堂兄柳良望背她上轿。她隐约看到盖头下,一个穿着锦袍的身影在自己身前弯下了腰,是柳良望。她正待微微俯身,忽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下一秒,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
清枝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来人的脖颈,稳住身形。鼻尖瞬间萦绕上了她熟悉的他身上的味道。
周围似乎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的骚动。但抱着她的人浑不在意,甚至,清枝清晰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与方才那声轻笑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更加清晰,毫无掩饰,纯粹是……开心?
萧景何抱着她,转身,步履稳健地朝门外走去。清枝整个人都懵了,窝在他怀里,隔着盖头,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红色和他胸前绛红色亲王礼服的繁复纹路。凤冠沉沉地压着,礼服层层叠叠,被他这样打横抱着,其实并不算特别舒适,但奇异地,那怀抱温暖而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她能感觉到兰芳和云微小跑着跟上的细微脚步声,能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似乎有人想说什么又被劝阻的低语,但所有这些,都被他稳健的脚步声和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盖了过去。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或许惊诧、或许艳羡、或许不解的目光中,抱着她,一步步走出了柳府的主院,穿过庭院,走向大门。
府门外,喧闹声达到了顶峰。鞭炮震耳欲聋,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清枝被那声音震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萧景何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微顿,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到了那顶华丽宽大的十六抬亲王礼舆前,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双脚终于沾地,但礼服沉重,她微微一晃。
“小心。” 低沉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
随即,兰芳和云微已一左一右扶稳了她。盖头晃动间,她似乎瞥见他绛红衣袍的一角,和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尖。
“上轿吧,靖王妃。”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传入清枝耳中。
清枝定了定神,在丫鬟的搀扶下,稳稳地踏上了轿凳,弯腰,坐进了轿辇之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绝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轿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锦褥,散发着淡淡的熏香。
清枝在一片红色里,感受着轿身规律而轻微的摇晃。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密闭的轿厢和盖头的遮挡下变得模糊。起初还能听到轿外喧天的喜乐、震耳的鞭炮、百姓的欢呼议论,后来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减弱,只剩下轿夫们沉稳的脚步声、规律的喘息,以及轿杠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地上。轻微的颠簸感消失,四周安静下来。清枝知道是到地方了。
片刻,轿帘外响起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喜庆腔调的女声:“王妃娘娘,请下轿。” 是喜娘的声音。
清枝定了定神,正犹豫着是该自己掀帘出去,还是等丫鬟搀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已从微微掀开的轿帘缝隙伸了进来。那手干净,指节匀称。
是萧景何。
清枝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带着一股坚定而温柔的力道,牵引着她,弯腰,迈步,踏出了轿厢。
双脚落地,踩在似乎铺了红毡的地面上。那只手并未松开,而是牵引着她转向某个方向,随即,一根滑溜溜的红绸被塞进了她另一只手里。喜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王妃娘娘,请随奴婢来,小心脚下。”
清枝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晃动的红色。她只能紧紧握着那根红绸,任由喜娘和牵引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地面似乎很平整,她能感觉到周围有许多人,虽然声音不大,但那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十分清晰。
走了没多远,喜娘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妃娘娘,抬脚,跨火盆,红红火火——”
清枝依言,微微提起沉重的裙摆,抬脚跨过去。
跨过火盆,继续被牵引着向前。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温暖而凝滞,人声也清晰了一些,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应该是进入了正堂。
终于,脚步停下。喜娘松开了搀扶她的手。她能感觉到身旁站着个人,是她熟悉的气息。
赞礼官高亢而清晰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
“一拜天地——”
清枝被人带着,转向某个方向,躬身下拜。动作有些僵硬,头上的凤冠沉甸甸地压着。
“二拜高堂——”
再次转向,躬身。他们拜的是京城方向,遥拜君父。
“夫妻对拜——”
这次,两人面对面。清枝缓缓俯身。
“礼成——送入洞房——”
高亢的尾音落下,厅堂内响起一片道贺声,比刚才热烈许多。清枝轻轻松了口气。
她又被人搀扶起来,引领着她,转身,向内院走去。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被抛远,四周变得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走了不远,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吧。”
“是,王爷。” 脚步声迅速远去,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清枝还握着那根红绸,另一只手依旧被萧景何牵着。她正犹豫着是否该自己掀开盖头……
念头刚起,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失重,天旋地转间,已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清枝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折腾了这大半日,粒米未进吧?我抱你走,快些。”
清枝心跳有些快,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确实又累又饿,头上身上的“行头”加起来怕有十几斤重,能省些力气自然是好的。
萧景何不再多言,抱着她,步履稳健地沿着回廊走去。
没走多远,似乎进了一处院落,又转过几道弯,他停在一扇门前,抱着她走了进去。
室内温暖,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与她惯常用的熏香不同,更沉静些。萧景何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是柔软厚实的地毯。
双脚落地,清枝刚想松口气,那只一直牵着她的手却未松开,而是引着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她被带着,坐在了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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