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待嫁

作者:姓胡也幸福
  萧景何那日黄昏低调送来的丰厚添妆,虽然马车低调,遮盖严实,入府也快,但终究没能完全瞒过镇上一些嗅觉敏锐、消息灵通的人家。

  这无声的、却又分量十足的“表示”,比任何高调的宣扬都更有力量。

  苏家。苏老爷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的步,眉头紧锁又缓缓松开。他与柳世杰交好是真,早年也曾共患难。但商场上,情分之外,更重利益与纽带。如今柳家眼看就要一飞冲天,这层关系,须得维系的更加紧密,更要让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叫来苏夫人和苏晚棠,沉吟道:“清枝丫头不日便要出阁,嫁的又是那般尊贵的人物。我们苏家与柳家是世交,这添妆,不能薄了。棠儿,你与清枝自小相熟,你看该添些什么,既要体面,又要合她心意。夫人,你帮着棠儿掌掌眼,务必挑些好的。”

  苏晚棠垂眸听着,心中滋味复杂。此刻她更清晰的认知到了权利与地位的重要。

  苏夫人自然明白丈夫的用意,点头应下,对苏晚棠道:“你爹说得是。棠儿,娘有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还有前儿新得的那匹霞影纱,我看就很合适。再添些上好的绣线、花样。”

  苏晚棠抿了抿唇,应道:“是,女儿知道了。”

  类似的情景,在板桥镇不少人家中上演着。

  于是,进入二月底,清枝在听雪轩中安静待嫁、绣着最后几样嫁妆时,前来添妆的人忽然络绎不绝起来。其中有已出嫁的,也有待字闺中的。送来的东西,相较于往日闺阁间的赠礼,明显厚重、精致了许多。清枝心中了然,却也无可奈何,能进柳家门、直接送到她面前的,多半是与柳家确有往来或与她本人交好的,东西虽贵重些,但都在合理范围内,她若一味推拒,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只得一一收下,郑重道谢,并让兰芳仔细记下礼单。

  这日,杨秀也来了。她家境寻常,添的是一支自己买的、样式别致的银镶珠花簪子,不算多名贵,但很是用心。“柳姐姐,恭喜你。” 杨秀性子直爽,将簪子递给清枝说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嫁那么远。我难得有你这样文雅的朋友……”

  清枝接过簪子,心中温暖。她拉过杨秀的手,笑道:“秀秀,千万别妄自菲薄。你爽朗明快,武艺高强,不知让我多羡慕。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杨秀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本来想亲手给你绣个枕套的,只是你知道,我拿绣花针比拿棍棒还费劲……” 她自嘲地笑起来。

  清枝也笑:“我还羡慕你舞枪弄棒的身手呢!各有所长罢了。”

  两人正说笑间,外头传来清脆的笑语声:“哎呀,有人在呀!是秀秀也在呢!” 话音未落,苏晚棠挽着已出嫁的陈姣姣走了进来。

  清枝抬头,见是她们,笑容更深:“你们怎么一道来了?约好的?”

  苏晚棠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是啊,我们老早就书信约好,今日一起来给咱们的准王妃添妆!”

  陈姣姣已梳了妇人髻,闻言抿嘴一笑,戳穿她:“别听这丫头瞎说,我们是在门口碰巧遇见的。” 她嫁到隔壁红霞镇王家,做了举人娘子,人比在闺中时更显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懵懂娇态,多了些为人妇的沉静。

  清枝看向她,问道:“姣姣,许久不见。这段时日过的可好?”

  陈姣姣笑容依旧爽朗,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她语气轻松:“还行吧,嫁人嘛,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人……还算不错,就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摆了摆手,“嗨,不提这个。”

  她虽未明言,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听那未尽之语,再观她神色,多少猜到几分。无非是婆媳相处、内宅琐事,时下女子出嫁,这些总是难免。清枝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他待你好便是最重要的。终究是你们二人相伴过日子。”

  苏晚棠也揽住陈姣姣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她自己也将出嫁,未来如何,亦是未知。

  杨秀见状,岔开话题,故作苦恼道:“瞧你们说的,我娘也开始张罗着给我相看了,我听着就头大,真不想去。”

  几人被她逗笑,陈姣姣道:“女子终归要嫁人,挑个合心意的、能体谅你的便是。”

  苏晚棠和清枝也点头附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苏晚棠和陈姣姣将各自的添妆拿出来。苏晚棠的礼明显贵重。陈姣姣的则是一套自己亲手绣的精致枕帕和被面,针脚细密,花样喜庆,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

  清枝一一谢过。

  几人又说了会子话,杨秀便先告辞了。清枝让兰芳送她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人,清枝看着苏晚棠那套贵重的头面,故意打趣道:“晚棠,你这添妆如此厚重,莫不是提醒我,等你出阁时,我也得回厚礼?”

  苏晚棠噗嗤一笑,扬起下巴:“被你猜中了!我可就等着你这位王妃娘娘的厚礼呢!”

  陈姣姣也笑:“就这丫头精怪!”

  三人又笑闹一阵,陈姣姣看看天色,道:“我得回了,还要赶回红霞镇。”

  苏晚棠见状,也起身告辞。清枝将二人送出听雪轩院门,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翌日,外祖母张老太太、舅母赵氏,带着表妹张琳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柳府。清枝即将出阁,她们是来添妆,也是来送嫁的。

  张氏见到母亲和嫂子,又是一阵激动落泪。张老太太拉着外孙女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连连说“好”,又细细问了许多婚仪准备的事,得知一切妥帖,也放下心来。赵氏也带来了不少精心准备的添妆,虽不及那些高门大户的贵重,却也实在。

  张云天见祖母和母亲、妹妹到来,高兴不已。清枝早让下人收拾好了院落,安顿她们住下。

  当晚,柳府设了家宴,为张老太太一行接风。席间气氛热闹,张老太太看着端坐的外孙女,想到她明日便要远嫁,拉着清枝的手说,“怎么就那么快呢!想你出生时才那么点大。现在都要嫁人了呢!”。

  清枝含笑听着,老人家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提起往事。

  张氏也有些伤感,“是啊,怎么就到嫁人的时间了呢!”

  张琳娇和赵氏也都听着老人家絮叨。

  张老太太没问关于靖王的事,老人家人老成精,不该问的,她是不会问的。

  其间不可避免的聊到张有田,舅母赵氏说,“只要他们不来烦我,我是不会去管他们的事的。你们也安心,不必挂怀。”

  清枝见状问起琳娇表妹,在铺子里做的怎么样。张琳娇也挑着一些在铺子里的有趣事说。气氛渐渐缓和。

  说笑着直到夜深,老太太面露疲色,众人才散去歇息。

  第二日,天色未亮,柳府上下已是一片忙碌。

  府门外,长长的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柳府中门大开,一抬抬披红挂彩的嫁妆被健壮的仆役稳稳抬出,在门前的空地上整齐摆放。朱漆描金的箱笼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每一抬都沉甸甸的,红绸扎得结实喜庆。有那眼尖好事者偷偷数着,一、二、三……足足四十八抬!每一抬都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扁担压弯。

  “嚯!四十八抬!这柳家真是下了血本了!”

  “那可不,听说里头光是压箱银就有不少!”

  “啧啧,到底是攀上了高枝,不一样喽!”

  “你们懂什么,听说,前些日子靖王府那位高总管,可是半夜悄悄拉了好几车好东西进柳府呢!那才是大头!”

  “真的假的?靖王殿下对这位王妃,看来是真上心啊……”

  “能不看重吗?听说那柳家大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性子又好……”

  “什么天仙,不过是个商户女……”

  议论声嗡嗡作响,羡慕、嫉妒、揣测、惊叹,交织在板桥镇的晨雾里。这场婚事,从赐婚圣旨下达那日起,便是镇上数十年来最受瞩目的盛事。

  与门外的喧嚣相比,柳府内却透着平静。柳世杰与柳世安兄弟俩在前厅最后一次核对宾客名单、宴席座次、明日迎亲的流程细节,表情严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柳良辰、柳良望兄弟则帮着检查各处布置,张云天也跟着跑前跑后,熟悉着柳家的各种事务人情。

  气氛是紧绷的,却也是沉稳的。柳家上下,从主子到仆人,都明白明日意味着什么,也都憋着一股劲,绝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出任何岔子,丢了柳家的脸面,更让未来的靖王妃难堪。

  待到日头西斜,诸事暂且安排妥当,柳世杰大手一挥,吩咐在正厅摆下家宴。

  大厅里开了两席,男女分坐。男席那边,柳世杰、柳世安兄弟坐在上首,柳良辰、柳良望、张云天、柳清风依次落座。柳世杰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血丝,声音微哑:“大哥,明天还要辛苦你了。还有良辰、良望,云天,明日还需你们多费心。来,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柳世安也举杯:“二弟说哪里话,枝丫头是我们柳家的姑娘,出阁是大事,一家人自然要齐心。” 兄弟俩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兄弟也一同举杯喝下。

  席间,柳良辰性子跳脱,询问着柳清风的学业,又说府城的一些趣事。张云天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是柳良望性子沉稳,他找张云天聊着些市井见闻、生意经,他也就慢慢放松下来。气氛倒也融洽。柳清风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模样应对着堂兄的问询。

  女席这边。张老太太和柳老太太挨着坐,两位亲家母拉着彼此的手,柳老太太说着,“老姐姐,时间过的真快啊!我们啊,老咯。”

  张老太太也说着,“是啊,一晃眼,儿孙都那么大了。”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从当年的艰难,说到如今的儿孙满堂,又说到明日清枝出嫁,既有欣慰,更有不舍,说着说着,两位老人眼圈都有些发红。

  张氏挺着大肚子,坐在杨氏下首。杨氏细细询问,“弟妹,你这身子重了吧?东西准备齐全没有。”

  张氏眉眼温柔的抚着肚子,“嗯,也就这个月了,东西都准备好了的。”

  杨氏说,“明日千万要量力而行,莫要强撑。”张氏点头应着,目光飘向坐在对面的女儿。

  清枝今晚穿了一身簇新的浅绯色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沉静,在烛光下美得不似真人。张氏看着看着,眼泪又要涌上来,连忙端起茶杯掩饰。

  柳良望的妻子周氏和柳筱桥坐在清枝两侧,低声与她说笑着。周氏性子温婉,说的多是祝福和叮嘱的话。柳筱桥偶尔说着听来的京城趣闻,又好奇地问清枝紧不紧张。清枝微笑着,一一回应,目光柔和。表妹张琳娇年纪小些,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笑。

  柳良望的一双儿女,康哥儿和刚会走路的宏哥儿,被奶娘带着在稍远些的软垫上玩耍。康哥儿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弟弟,宏哥儿摇摇晃晃地追着一个彩球,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为这顿略显沉重的家宴增添了几分鲜活气。

  这顿饭吃了很久,菜肴丰盛,却似乎谁都没有真正吃出太多滋味。直到夜色渐深,两位老太太露出疲态,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柳世安一家回家休息。张老太太、赵氏和琳娇也回了客院。

  张氏叫住了正要回听雪轩的清枝。“枝儿,你来,娘……有话跟你说。”

  柳世杰则借着送清风回院子避开。

  清风?

  清枝跟着母亲进了屋。她拉着女儿在榻边坐下,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磨蹭了半晌,才摸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飞快地塞到清枝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你拿回去,等、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清枝起初有些懵,待接过那薄薄的册子,又看到母亲这副罕见的扭捏羞赧情态,电光石火间,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古代女子出嫁前,母亲或女性长辈给予的、关于夫妻敦伦之事的“启蒙教育”,俗称“压箱底”或“避火图”。

  她有些不自在,但看着母亲比自己还要紧张尴尬的样子,心里那点羞涩反而淡了,生出些好笑与暖意。她装作懵懂不解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将那册子握紧,低声道:“女儿知道了。娘,您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劳累。”

  张氏见女儿似乎并未多问,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枝儿,明日……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王爷……王爷他定会待你好的。若是、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听王爷的便是,如有不适也要说出来,不要忍着。”

  这话说得含糊,但清枝听懂了其中深意。她心中微软,反握住母亲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娘,女儿明白。您别担心,女儿会好好的。”

  安抚了母亲几句,清枝才告退出来,握着那本小册子,和兰芳青黛两丫鬟慢慢走回听雪轩。夜风微凉,吹在脸上,驱散了颊边的热意。她将那册子小心地放进明日要带走的妆匣最底层,用几件衣物轻轻盖住。

  兰芳和云微服侍她洗漱更衣。清枝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的拔步床上,帐幔低垂,熟悉的薰香气息萦绕鼻尖,却再无往日入睡前的平静。

  两辈子,第一次经历“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即便她生性冷静沉稳,但真到了这一刻,心中仍是波澜起伏,难以完全平静。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的矮柜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螺钿小盒,里面是那对羊脂玉平安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景何的脸。或是他嚣张不可一世的目光,或是后来信中那些看似平淡实则关切的语句,或是元宵夜烟火下他凝视她的深邃眼眸,或是他送添妆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周全……

  那些画面一一闪过,奇异般地,将她心中那些纷乱躁动的情绪缓缓抚平。

  清枝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过柳府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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