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船上
作者:姓胡也幸福
舱内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湿冷。为打发这漫长水上时光,清枝有时会独自抚琴,琴声淙淙,如窗外流淌的河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也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起初只是萧景何见她无聊,提议手谈一局。清枝在这段时间他的悉心教导下,棋艺已大有长进,偶尔也能下出一两步让萧景何略感意外的妙手,甚至……还能“赢”上一两局。当然,清枝心知肚明,那必是他有意相让,不动声色地引导,甚至“喂”子,才成就了她的“胜利”。
这日,窗外又飘着恼人的细雨,敲打着船篷,沙沙作响。舱内暖意融融,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近中盘。清枝执白,凝神细思许久,才将一枚白子慎重落下,堵住了黑棋一条看似要紧的“气”。
萧景何执黑,目光落在她刚落下的棋子上,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罐边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清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确定要下在这里?”
清枝一愣,看看棋盘,又看看他。她方才推算过,这步棋虽不算绝妙,但至少可保自己一片棋子暂时无虞,还能隐隐威胁到黑棋的一处边角。他这语气……是在诈她?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他故意用言语干扰,让她疑神疑鬼,反而下出昏招。
清枝定了定神,自认这步棋并无明显错漏,便迎上他带着戏谑的目光,淡淡点头,语气肯定:“嗯,就下这里。”
萧景何眼中笑意更深,不再多言,指尖黑子“啪”一声落下,精准地嵌入了白棋阵型中一个她未曾留意的、极其隐蔽的衔接处。这一子落下,方才还看似稳固的白棋大龙,瞬间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更连带边上几处散子也陷入险境。
清枝盯着棋盘,眼睛慢慢睁大。她方才只顾着防守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威胁,全然没看到自己阵型中竟有如此致命的破绽!萧景何方才那一步看似随意的闲棋,原来早就在为此刻的绝杀埋下伏笔。
“哈哈,” 萧景何低笑出声,手指利落地提走了她一片已成“死棋”的白子,笑容明朗,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混杂着纯粹的愉悦,看向她,“如何?这下可看明白了?”
清枝拿起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反复推演,却发现无论下在哪里,都无法挽回颓势,整条大龙已然救不活了。她懊恼地放下棋子,抬眼看向对面笑得开怀的男人,有些无语:“我又输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已是肯定。
萧景何笑声未止,眉眼舒展,是少见的、毫无阴霾的开朗。他边笑边摇头,显然心情极好。
清枝看着他,更加无奈,还有些不解:“怎么每次赢我,你都这般开心?” 他堂堂靖王,赢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学生”,有什么可得意的?
萧景何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却如春水化开,融融暖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清枝。
清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晃得有些恍神。眼前的男人,眉目舒展,笑意朗朗,与一年前那个在柳家、掐着她下巴、满眼阴鸷戾气、威胁着要她好看的靖王,简直判若两人。时光,或是别的什么,似乎真的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
“不下了,没意思。” 清枝垂下眼,伸手胡乱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赌气的情绪。
萧景何的笑意微凝,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知道她是有些恼了,但更多是孩子气的、不服输的别扭。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拢,动作不疾不徐。“好,不下了。” 声音温和,带着纵容。
舱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细密的雨声。炭火“哔啵”轻响,温暖而静谧。
清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和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河岸上,忽然轻声问:“还有多久能到?”
萧景何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动作顿了顿,才道:“后日便能抵达苏州府。在苏州换乘小船,转入支流,再行几日,便可到板桥镇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说到“板桥镇”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却莫名让清枝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清枝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板桥镇,她的家,她归心似箭的目的地,却也意味着……分离的开始。她咬了咬唇,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景何倏地转过头,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还没到呢,这就开始盘算着赶我走了?”
清枝被他这带着质问的目光看得一窒,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呵呵,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只是顺着话头问了下去。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本就有约定,她问归期,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抬眼,看向萧景何,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愧疚和尴尬而生的无措。
萧景何被她这样看着,那点不快像是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滞闷和无奈。他没好气地转开视线,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闷声道:“等你安顿好,回了板桥镇,我便动身去湖州府城的靖王府别院。年节将至,总得有个去处。等开春后,雪化路通,再返京。”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哦……这样啊。”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垂下眼帘,避开他可能投来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道歉显得刻意,解释又似乎苍白,索性转过头,不再看他。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炭火偶尔的噼啪。
清枝盯着棋盘上散落的几颗棋子,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实则心绪纷乱。萧景何那句闷闷的、提及去向的话语,和他转开脸后略显紧绷的侧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心,勒出细细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和抿得有些发白的唇,心里那点不悦早就不翼而飞,她还是在意他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平息了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略带惊愕抬眸的瞬间,伸手,轻轻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然后,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我知道,”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心。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不似平日清越,像是压抑着什么,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清清,我知道你想要离开我身边,好一个人冷静冷静,想想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但,清清,我也会难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砸在清枝心口。
他抱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传来的心跳沉稳,可那低哑的嗓音里透露出的,却是一种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情愫。这让她本就摇摇摆摆的心又向他偏了些。
她缓缓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萧景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放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自心底悄然漫开。
“对不起,” 清枝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全然的懊悔,“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似乎苍白,解释又显多余。她只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或许真的……很伤人。
然而,她未尽的话语,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虚掩住。萧景何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眸色深沉如墨,却又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涟漪。
“清清,” 他摇了摇头,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按了按,阻止了她后面的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说对不起。”
他不需要她的道歉。
他重新将她按回怀中,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不让她感到不适。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舱内的炭火静静燃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相拥着。
清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心头那纷乱的、焦躁的、惶惑不安的情绪,奇异地一点点沉淀下来。
感受着她柔软的依靠在他怀里。萧景何嘴角上扬,眼眸里都是得逞,一年吗?不相见?我的清清似乎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看见我的。清清。
自那日敞开心扉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便愈发自然熨帖,仿佛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平日里,萧景何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密信,其余时光几乎都消磨在清枝的舱房中。
两个丫鬟极有眼色,将茶点备好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候着,将这片私密的空间留给他们。
大多数时候,两人便各自捧着一本书,相对而坐,静默阅读。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而温柔。偶尔,云微新做的点心端了上来,香气四溢。萧景何便会放下书卷,自然而然地拿起一块,递到清枝唇边。清枝往往看书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张口接过,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也只是抬眸对他微微一笑,便又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对于他偶尔的亲密触碰,或是为她拂去肩头落发,或是为她拢一拢滑落的披风,她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像从前那般羞涩或警惕。
有时,萧景何会兴起,拉着她一同抚琴。他抚琴的技艺远在她之上,琴音或高亢或低回,总能轻易牵引着她跟上他的节奏。两人合奏时,琴声淙淙,如流水行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萧景何最大的“雅兴”,便是作画。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上好的宣纸和颜料,只要有空,便会支起画架,让清枝做他的“画稿”。清枝或斜倚在软塌上看书,神情专注;或正襟危坐抚琴,指尖流淌着音符;或立于二层甲板,凭栏远眺那雾蒙蒙的江面,衣袂飘飘。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被他细致入微地捕捉,尽数描摹于笔下。
他的画技精湛,每一幅都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清枝每每看到新完成的画作,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在心中暗叹:这哪里是作画,分明就是古代版的“照相机”啊!
她自己也学过丹青,但向来不喜画人物,总觉得人的神态最难捕捉,稍有不慎便失了韵味,画虎不成反类犬。如今看着萧景何笔下那个活灵活现的自己,她既是惊叹,又有些不服气。
这日萧景何又展了新画,清枝对着那幅自己抚琴的画像赞叹不已,他瞧着她满眼惊艳,忽然生出兴致,攥着她的手腕,强烈要求清枝也给他画一幅。
清枝当即摇头拒绝,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闪躲:“不成不成,我素来不擅画人,若是画得不像,反倒要被你嘲笑。”
她连忙抽回手,转移话题,望着他眼底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崇拜:“说真的,你怎么什么都会?下棋、抚琴、作画,样样都这般出色。”
萧景何被她这般直白的崇拜看得心头熨帖,眉宇间染上几分自得,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那是自然。本王当年跟着先生习学之时,笔墨棋艺,哪一样没被先生日日夸赞?” 说着目光落她脸上,指尖伸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又促狭,“哪像你这个笨丫头,学了这么久棋,还是要被本王让着才会赢。”
清枝被他捏得鼻尖微痒,笑着挥开他的手,眉眼弯弯:“人活一世,总归自在舒心就好,何必事事都争个高低输赢?”
萧景何闻言一怔,随即凝眸看向她,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添了几分认同的郑重,而后失笑出声:“你这丫头,倒还挺会说教。不过话说回来,也确实有理。大道至简,自在为上,是极是极。”
话音落时,舱内响起两人清脆的笑声,混着窗外江上的雾霭与微风,清浅绵长,漫过这温润的江南冬日,落在彼此心上,成了最妥帖的暖意。
萧景何朗声大笑,也端起茶杯,与她遥遥一碰。
舱内茶香氤氲,笑声回荡,窗外江水悠悠,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美好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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