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下雪,生病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枝裹紧了被子,依旧觉得手脚冰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赶路的疲惫,加上骤然降温的不适,让她睡得很不踏实。半夜,她被生生冻醒,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容易捱到天亮,起身时,便觉头重脚轻,鼻子也塞住了。
推开窗,外面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细密的雪花还在簌簌飘落,将小镇的屋瓦、街道、枯树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空气清冷,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宁静。
与萧景何一同用早膳时,柳清枝的异样很快就被他察觉。她精神有些不济,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时不时就掩口轻咳一声,鼻音浓重。
“怎么了?” 萧景何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晚上没盖好被子?”
柳清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瓮声瓮气地回:“不是……是太冷了。”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这儿的被褥不够厚实,夜里寒气重。”
“不会叫店家灌个汤婆子?” 萧景何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温,倒不像是发高热,但总归是不太正常。
柳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却没有躲开。他的手背微凉,贴在她额上,有种奇异的触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地小镇,被一个人,哪怕这个人霸道又专横,如此自然地关心着,她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她想,如果他不是这般霸道的王爷,如果……他们只是寻常的旅伴,或许……
“没事,”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声音有些闷,“就是一下子没适应这边儿的天儿,有些着凉,不打紧。”
萧景何却不这么认为。“不行。” 他斩钉截铁,立刻吩咐身后的侍卫,“去镇上,找个好些的大夫来,快。”
柳清枝想阻止,说不用麻烦,可萧景何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看就看吧,也省得他总念叨。
早饭用罢不久,大夫便被请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颇为沉稳。仔细问了症状,又搭了脉,捋着胡须道:“这位……小公子,是外感风寒,邪气侵体,肺气失宣。不算重,按时服药,发发汗,好生将养几日,切忌再受凉,便无大碍。” 老大夫虽看出柳清枝是女扮男装,但见萧景何气度不凡,侍卫环立,心知非富即贵,便也只作不知,言语间很是谨慎。
萧景何听了,神色稍霁。只要不是大病就好。
送走大夫,开了药方,自有下人去抓药、煎药。柳清枝却惦记着赶路的事,对萧景何道:“雪刚下,还不大,路上应该还行。我们趁着雪还没积厚,赶紧出发吧。不然等雪下大了,封了路,困在这小镇上,更麻烦。药材和皮毛也耽搁不起。”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神色认真,虽然带着病容,眼神却清亮坚定。
萧景何看着她,想反对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说的不无道理。北地大雪封路是常事,一旦被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更糟。看她这模样,只是普通风寒,马车里暖和些,注意保暖,按时服药,应该问题不大。
“算了,” 他终究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随你。但路上必须听我的,不许逞强。”
柳清枝见他同意,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萧景何将马车里的小火炉烧得更旺些,又翻出备用的厚实绒毯,铺在座位上。给柳清枝的那辆马车,如今是兰芳和云微乘坐,也备上了汤婆子和厚厚的棉被,嘱咐两个丫鬟在车上盖好,莫要着凉。至于随行的侍卫们,个个身强体壮,有内力护体,这点寒冷自不在话下,更何况靖王府的用度从不吝啬,他们身上的冬衣本就极保暖抗风。
临行前,兰芳将熬好的药端了来。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柳清枝自小身体不错,很少生病,更怕喝这苦药汤子。看着那碗药,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萧景何在一旁看着,见她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药碗推得远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她面前:“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柳清枝苦着脸,没接。
萧景何顿了顿,难得地,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的语气,放软了声音哄道:“良药苦口,喝了病才能好。你乖乖喝了……” 他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看到糖,便道,“我让人给你找糖吃。”
他这话说得生硬,带着点哄小孩似的笨拙。旁边的兰芳和侍卫都低下了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柳清枝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窘的,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一把夺过药碗,几乎是视死如归地闭着眼,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怕再不赶紧喝完,这位王爷再说出什么更令人尴尬的话来。
萧景何看着她喝药的架势,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空碗递给兰芳,又顺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柳清枝接过水,连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那股翻腾的苦味。
雪,在临近午时的时候,渐渐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路上积雪不深,尚可行走。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回,柳清枝非常自觉地走向了萧景何那辆黑漆大马车。里面暖融融的,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的小火炉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她脱下沾了雪的外袍,只觉得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舒服得几乎想喟叹一声。
萧景何随后上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她坐下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捞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再用另一条更厚实的羊毛毯将两人裹住。
柳清枝身体僵了一瞬。这……是不是太亲密了些?
可随即,感冒带来的头晕和鼻塞让她没什么力气反抗,而且……他身上很暖和,胸膛宽阔坚实,靠上去确实比冰冷的车壁舒服太多。毯子也足够厚实,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算了,柳清枝自暴自弃地想,就当是个人形暖炉,或者……人肉沙发吧。还挺高级的。
她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他怀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药力开始发作,加上温暖的环境,困意汹涌而来。
萧景何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生病,脸颊不像平时那般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干,微微张着呼吸。难得地安静,也难得地……顺从。
他伸出手,将她脸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廓。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她。
马车在覆了薄雪的路上平稳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景何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一片银装素裹的荒原上,心底某个角落,也仿佛被这车厢内的暖意,悄悄焐热了一角。
这趟北地之行,似乎……也不全是麻烦。他想。
车厢内温暖静谧,柳清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僵硬地靠着。可萧景何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舒适,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毯子又厚实绵软,将她与车外的严寒隔绝开来。加上药力作用,困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紧绷的神经。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意识也一点点模糊,最终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萧景何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他低头,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息轻轻拂在他的衣襟上。病中的人,似乎连那份平日里的倔强和疏离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从未这样长久地、仔细地看过一个女子的睡颜。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女人或是后宫那些妆容精致、心思各异的妃嫔,或是王府里那些曲意逢迎、莺歌燕舞的姬妾,又或是偶尔在宴席上见到的、举止端庄、言谈谨慎的贵女。她们的脸,似乎都蒙着一层相同的、得体的面具。
而柳清枝不一样。即使睡着了,她眉宇间也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命运的不甘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此刻,这份不甘被病弱掩盖,只余下恬静。萧景何觉得,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剥去了那层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带着尖刺的硬壳。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因发热而有些泛红的脸颊。触手微烫,细腻柔软。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心中却漾开一丝异样的涟漪。
马车在覆雪的路上行驶,比平时慢了许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格外清晰。车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车壁上。车内却温暖如春,炉火哔剥,怀中人睡得香甜,竟让萧景何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漫长的、荒凉的雪路,也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有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柳清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冷……”
萧景何立刻察觉,将裹着她的毯子又掖紧了些,手臂也稍稍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或许是感觉到了更温暖的包围,柳清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无意识地在毯子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缩。
萧景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想,或许皇兄说得对,他这次北上,确实有些“胡闹”。丢下江南的摊子,追着一个逃跑的女人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还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她生病、怕她着凉,甚至……还觉得这样抱着她,看她安睡,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感觉陌生又危险,却并不让他厌恶。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虽停了,但北地的冬日,白昼格外短暂。领队的侍卫在车外低声请示:“王爷,前方十里有个小驿站,是否在那里歇脚?”
萧景何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柳清枝,她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他低声道:“去驿站。让人先一步去打点,要干净暖和的上房,准备些清淡的热食和姜汤。”
“是。”
车队缓缓转向,朝着驿站的方向驶去。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到了该服药的时候,也或许是马车停下带来的晃动,柳清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先是感觉到周身暖融融的,然后发现自己正被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身体下意识地就想挣开。
“别动。” 头顶传来萧景何低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醒了?感觉好些没?”
柳清枝动作顿住,这才想起之前的事。她病了,上了他的车,然后……好像睡着了?还睡在他怀里?
脸上温度骤然升高,她不敢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多了……就是有点晕。”
“药效过了,自然会晕。再睡会儿,快到驿站了。” 萧景何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抱着她睡了一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清枝却没法这么自然。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加速,脸上烧得厉害。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似乎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那个……王爷,” 柳清枝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我自己坐吧,不麻烦了。”
“不麻烦。” 萧景何回答得很快,手臂甚至又紧了紧,“你病着,别乱动,当心又着凉。”
“……” 柳清枝无言以对。这男人,霸道起来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她认命地不再挣扎,反正也挣不开。只是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是在关心她吗?还是只是……习惯性的掌控?
马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人声和马蹄声,是到了驿站。萧景何这才松开手臂,却先她一步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柳清枝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干燥温暖,稳稳地将她扶下车。
双脚落地,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不少。驿站不大,但看起来还算齐整,已有侍卫在门口等候。
“房间准备好了,热水和姜汤马上送来。” 侍卫禀报。
萧景何点点头,对柳清枝道:“先进屋,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
柳清枝“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兰芳和云微也已下车,正被另一名侍卫引着去旁边的房间。她放下心来。
驿站的房间自然无法与客栈相比,但胜在烧了炕,一进屋便是扑面的暖意。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汁。
看到那药,柳清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萧景何在她身后关上门,走到桌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她:“温度刚好,趁热喝。”
柳清枝苦着脸,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壮烈”地一口闷,却听萧景何又道:“慢点喝,小心烫。喝完有蜜饯。”
柳清枝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这话……怎么听着还是像在哄孩子?
她脸一热,不再看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药依旧苦得她舌头发麻,但似乎……没有早上那么难以忍受了。
喝完药,她立刻接过萧景何递过来的温水,连喝了几大口。然后,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琥珀色的蜜饯,被放到了她手边。
柳清枝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已经转身去检查炕热不热的萧景何,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拿起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散了药的苦涩,一直甜到了心底。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夜色渐浓。但这小小的、暖和的驿站房间里,似乎隔绝了所有的严寒与不安。柳清枝吃着蜜饯,看着那个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窗户是否关严的高大背影,第一次觉得,这趟前途未卜的北地之行,或许……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