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借钱
作者:姓胡也幸福
正吃着,楼梯传来脚步声。穆远一身墨蓝色锦袍,步履从容地走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他径直走到桌边,对着萧景何和柳清枝拱了拱手。
“靖王殿下,柳兄,早。”
萧景何眼皮都没抬,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眼前没这个人。
柳清枝放下筷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穆兄早。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多谢柳兄挂心。” 穆远笑了笑,目光在柳清枝依旧穿着男装的清秀面容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萧景何,语气谦和,“在下此番北上,还有些私事要办,恐与殿下、柳兄不同路了。特来向二位辞行。”
萧景何闻言,这才抬了抬眼,扫了穆远一下,语气平淡无波:“穆公子请便。” 连句客套的“后会有期”都欠奉。他巴不得这人赶紧走,省得在眼前晃悠,碍眼。这男人一看就心思不纯,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他睨了身旁的柳清枝一眼,心下冷哼,真不知道这女人是傻还是怎么的,净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
柳清枝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没理会,对穆远道:“穆兄既有要事,自当以正事为先。昨日援手之情,柳青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摆酒相谢。”
穆远笑容深了些,看着柳清枝,意有所指道:“柳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来日方长,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他说得诚恳,目光清正,倒叫人挑不出错处。
萧景何握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只觉得这话分外刺耳。再见?谁要跟你再见?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头夹了块咸菜。
穆远又对萧景何行了一礼:“殿下,草民告退。”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随从,转身走出了客栈。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很快消失在镇口的方向。
柳清枝重新坐下,继续吃她的馒头。萧景何瞥了她一眼,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祁山上,看红叶时遇到的,聊了几句。” 柳清枝答得简单,不欲多谈。
“聊了几句?” 萧景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聊了几句就让人一路跟着,还‘仗义援手’?柳清枝,你眼光倒是不错。”
柳清枝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抬头看他,淡淡道:“萍水相逢,人家出手相助是情分,我道谢是本分。王爷莫非觉得,人人都该像您一样,挟恩图报,强人所难?”
“你!” 萧景何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这女人,真是越来越会顶嘴了!
柳清枝却不看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馒头,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吃好了,去看看韩烈他们。昨日受了惊,又都带着伤,今日恐怕不宜赶路。我想在此再休整一日。”
萧景何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手头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飞鸽传书也该到了。
柳清枝先去看了韩烈和几名车夫。伤势都不重,多是皮肉伤,但精神头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脸上带着后怕和疲惫。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为了工钱跟着她跑这一趟,却差点把命搭上。她心中歉疚,也明白不能再让他们跟着冒险了。
“韩师傅,” 她将韩烈叫到一边,低声道,“几位车夫的工钱,待会儿我会结清,再多给些汤药费。这趟……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大家了。北地路途凶险,接下来,你们不必再跟着我了。在此歇息两日,便原路返回吧。回去的路,应该会太平些。”
韩烈闻言,立刻道:“小姐,这怎么行!奴才的职责就是保护小姐,怎能……”
“韩师傅,” 柳清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也看到了,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你一个人,又要顾我,又要顾车马货物,分身乏术。况且,几位车夫大哥都是寻常人,不该再涉险。你放心,我……暂时跟着靖王的车队走,安全无虞。你带他们回去,替我向我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在外祖家一切安好,归期不定,让他们切勿挂念。” 她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告诉韩烈。
韩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小姐说得在理。昨日若非靖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跟着靖王的车队,确实比他们这几个人安全得多。只是……将小姐独自留在靖王身边,他实在放心不下。那位王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小姐,靖王他……” 韩烈欲言又止。
“我知道。” 柳清枝垂下眼帘,“眼下,别无他法。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回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韩烈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奴才遵命。小姐……千万保重。若有任何需要,或……遇到难处,一定想办法传信回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柳家虽比不得王府,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我明白,多谢韩师傅。” 柳清枝心中微暖。
安排好韩烈等人,柳清枝又去后院仔细清点了剩下的货物。药材一车,皮毛与剩余海货混装一车。这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当了。她抚摸着那些结实的麻袋,心中百感交集。这趟北上,本是为了自由和见识,如今自由眼看又要成空,这些货物,倒成了她眼下唯一能依仗的、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依附的“底气”。
收拾好心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萧景何。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萧景何正在房中看信,是高成从江州传来的密报。听到敲门声,他皱了皱眉,将信纸收好:“进。”
柳清枝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直接开门见山:“王爷,我的人伤了,需要休整。货物也得重新归置。今日不走了。”
“嗯。” 萧景何应了一声,这他早就知道。
“还有,” 柳清枝看着他,目光平静,“韩烈和其他车夫,我让他们明日就原路返回。接下来的路,我只带兰芳和云微两个丫鬟。”
萧景何挑眉,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她会坚持带着那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护卫。“随你。” 他无所谓,反正有他在,多一个少一个护卫没区别。
“最后,” 柳清枝顿了顿,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的目的地是燕京以北的‘云州’。我要去那里处理这些货物,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王爷若有事要办,自可去忙。若无事……要么,您跟我走;要么,”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倔强,“我自己走。”
萧景何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了昨日的惊惶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不容商量的决绝。她在跟他摊牌,在逼他做选择。
跟他走?还是她自己走?
萧景何几乎要气笑了。这女人,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还是吃定了他不会拿她怎样?她以为自己是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她当他是她可以随意驱使的车夫吗?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柳清枝不退不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清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民女很清楚,在跟靖王殿下说话。” 柳清枝语气不变,“民女也很清楚,王爷昨日救了我,有恩于我。但民女并非王爷的囚犯,也非王府奴婢。王爷若要强留,民女自然无力反抗。但王爷总不至于,真将民女绑起来,堵了嘴,塞进马车里吧?”
她的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却字字如针,扎在萧景何心头。是啊,他能怎么办?真把她绑起来?那成什么了?他萧景何何时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一个女人了?
可放她一个人走?想到昨日林中那惊险的一幕,想到这北地可能的凶险,想到她身边只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他胸口就一阵发闷。他绝不放心。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萧景何看着她倔强的眉眼,心中那股无名火起起落落,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妥协。
算了。他闭了闭眼。跟就跟吧。反正他眼下江南的差事已了,回京复命也不急在这一时。皇兄那边,正好可以说是在北地“体察民情”,追查余孽。至于这女人……就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到了云州,再做打算。
“云州?” 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倒是个‘好’地方。行,本王正好也要去北边巡查。就……顺路吧。”
他没有说“跟你走”,而是说“顺路”。保留了最后一点面子。
柳清枝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那便多谢王爷了。民女告退,去收拾行装。” 说罢,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
萧景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从未如此头疼过。这女人,简直是他的克星。
可奇怪的是,想到接下来要“顺路”同行,他心中那点烦躁之外,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期待。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人在眼前。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封密信,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了窗外北地高远苍茫的天空上。
云州……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想去那里干什么。
走出萧景何的房间,带上门,柳清枝站在走廊上,轻轻吁了口气。刚才那番“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自己走”的宣言,看似强硬,实则耗去了她不少心力。她很清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赌的就是萧景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他身为亲王、至少表面上要维持的风度。
赌赢了。他退让了,用了“顺路”这个体面的台阶。
可接下来呢?跟着他的车队,意味着她的行程、安全,甚至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眼下,这似乎是最不坏的选择。
她定了定神,准备下楼去找韩烈。刚迈出两步,脚步却又顿住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轻飘飘、几乎空了的荷包。韩烈和车夫们的工钱还没结,说好了要多给些补偿,还有他们回去的盘缠……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算了。面子而已,算什么。她自嘲地想。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被“顺路”监视了,还矜持个什么劲儿?摆烂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萧景何的房门前,抬手,再次敲响了门。
“进。” 里面传来萧景何略显不耐的声音,大约以为她去而复返,又是为了什么“原则”问题来跟他争执。
柳清枝推开门,却没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烫。她看着坐在桌后、正抬眼看她、眉宇间带着询问的萧景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那个,王爷……还有件事。”
萧景何挑眉,等着她的下文。心里琢磨,这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柳清枝顿了顿,索性心一横,直接道:“先借我点钱。等到了地方,货物出手,我连本带利还你。” 她语速很快,仿佛怕说慢了就没了勇气,说完就微微别开脸,不去看他。
萧景何愣住了。借钱?
他着实没想到她会开这个口。以她那副清高倔强、恨不得跟他划清一切界限的性子,居然会主动开口跟他借钱?这简直比听到她同意“顺路”还让他意外。
他看着柳清枝那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窘迫和强撑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摊牌”而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真是矛盾得可以。一边梗着脖子跟他较劲,一边又能拉下脸来借钱。
想生气,但看着她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别扭模样,又觉得多余,甚至……有点想笑。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
“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宠溺?“出来都不做好准备吗?”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放置行李的地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走回来,递到她面前,“要多少?”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借出几文铜钱。
柳清枝没去接锦袋,只是飞快地心算了一下。韩烈和四位车夫的工钱,说好的加倍,算是补偿和压惊。他们回去的路费、食宿,也得预备充足。还有兰芳、云微和自己接下来可能需要的一些零用……她报了个数目,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了。
萧景何听罢,也没多问,直接从锦袋里取出几张银票,又数了些散碎银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递给她:“给。”
柳清枝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入手微凉。她握了握,抬头看了萧景何一眼,低声道:“多谢。我会还的。”
萧景何看着她那副“债主”般的认真表情,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难得开口“求”他件事,虽然只是借钱,但看着她收下银钱,低声说“多谢”的样子,他竟然觉得……这感觉还不赖。至少,在她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时刻防备、敬而远之的靖王,而是一个可以……借钱的人。
“好了,” 他挥挥手,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柳清枝拿着银钱,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他,见他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她抿了抿唇,最终只道:“知道了。谢谢王爷。” 道谢的语气,比刚才真诚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握着银钱布包的手紧了紧。借钱的压力?不存在的。是他自己送上门的“顺路”和“保护”,那顺便解决一下她的经济困境,不是理所当然吗?柳清枝心安理得地想,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萧景何听着她脚步声远去,重新坐回椅中。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神情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像是低笑。
“真是……”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后面的话却没说出来。
真是拿她没办法。
柳清枝下了楼,找到韩烈和几位车夫。他们正在后院收拾行装,准备明日返程。见柳清枝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小姐。” 韩烈上前。
柳清枝将那个布包递给韩烈,平静道:“韩师傅,这是你和几位大哥的工钱,还有回去的盘缠。说好的,加倍,算是压惊和补偿。你们一路辛苦了,回去后,替我给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在外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韩烈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银钱只多不少。他心中酸涩,低声道:“小姐,这……太多了。您自己留着用吧,北地花费大……”
“拿着。” 柳清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因我受累,我心里过意不去。回去路上,吃好些,住好些,注意安全。到了家,好好养伤。”
她又看向那几位淳朴的车夫,对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大哥,多谢你们一路照应。此番连累你们受惊受伤,柳青实在抱歉。这点银钱,不成敬意,还请收下,回去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或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几位车夫都是老实人,见这位“柳公子”如此客气厚道,心中那点因遇险而生的怨气也散了大半,连忙摆手推辞,又连连道谢。
柳清枝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便让他们各自去收拾了。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她心中稍安。至少,让他们平安回去,是她眼下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处理完这些,她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但前路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她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她原本计划要去的方向,如今,却多了个甩不掉的“同行者”。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转身,朝着客栈内走去。至少,眼下,她有了继续上路的“盘缠”,也有了……一个不得不面对,却又暂时能提供庇护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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