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扑空
作者:姓胡也幸福
那双眼睛。
平静,漂亮,却又坚决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清晰地印在他脑海,夜夜入梦,对他说着“不想去京城,不想进王府”。
起初是恼怒,是被冒犯的屈辱,是觉得这女人不识抬举。他以为忙碌起来,将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棋局中,便能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杂念”摒除。他做回了荒唐王爷,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用更鲜艳的颜色、更婉转的曲调、更殷勤的笑脸,试图覆盖那抹过于“清冷”的印象。
可没用。
越是身处喧嚣,那双眼睛便越显得清晰。越是看到那些曲意逢迎、百般讨好的面孔,那份平静的疏离与决绝的拒绝,便越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深,却时不时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某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挫败”的体验。
他萧景何,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又何曾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有过这般挥之不去的……“惦记”?
这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他厌恶失控。
离京前夕,又是一个被那双眼睛扰醒的深夜。他躺在王府宽大冰冷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一个清晰而突兀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思绪——他要见她。
不是召她来,不是强取。而是他,去找她。去那个她宁愿回去的、她口中“鸟不拉屎”的板桥镇,亲眼看看,那个地方,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或者说,到底凭什么,让她如此决绝地放弃他给予的一切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它甚至盖过了对江南棋局的筹谋,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与他“靖王”身份格格不入的冲动。
暮色四合,晚霞给这个临水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街道上行人渐稀,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江南水乡晚景。
三辆外表寻常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镇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整洁的客栈门口。萧景何拒绝了高成要先行打点的建议,自己掀开车帘,踏着脚凳下了车。他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惯穿的靛青色云纹锦袍,玉冠也已取下,只用一根墨玉簪子束了发,通身气度依旧不凡,但已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威仪,只像个出身优渥、气度过人的贵介子弟。
“店家,可有清静上房?要独门独院的。” 高成上前,用带着些许北方口音的官话问道,同时递过一锭不小的银子。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老头,一见这阵仗和银锭,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有有有!后院正好有处小院,三间上房,僻静得很,绝对不叫人打扰几位贵客!几位爷里边请!”
小院果然清静,与客栈前堂隔着一道月洞门,院内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虽不及王府或“澄园”万一,倒也干净雅致。萧景何略看了看,便点头同意了。
安置下来,简单用了些客栈准备的清淡饭食,萧景何便让高成安排人出去打听柳家所在。他自己则坐在窗前,望着天井中在暮色里摇曳的竹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即将触及目标时,反而沉淀下来。
抵达板桥镇的次日清晨,萧景何用过早膳,便信步踱出客栈。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宝蓝色绸缎长衫,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摇着一把素面折扇,姿态悠闲,仿佛真是来此游历或访友。
他先在镇上的主街随意逛了逛。板桥镇虽不及江州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市井气息浓厚。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玩铺子前驻足,拿起一枚镇纸把玩,状似不经意地与同样在店中闲逛、看起来像是本地老者的店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这镇纸的石头不错,是本地所产?”
店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萧景何气度不凡,态度和蔼,便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咱们湖州西山的青石,质地细腻,雕工也还成。公子是外地来的?瞧着面生。”
“正是,从北边来,游学访友。”萧景何放下镇纸,随意问道,“听闻贵地柳家二爷柳世杰,行商有道,为人仗义,在下家中长辈与他有些旧交,此番路过,特来拜会。不知柳府坐落何处?可有什么需注意的礼节?”
店老板不疑有他,热情指点道:“哦,柳二爷啊!是咱们板桥镇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家就在东头,过了那座石拱桥,沿着河边那条最宽的青石板路走,门前有两尊石狮子的那户便是!柳二爷为人最是和气,公子既是故交之后,直接递帖子便是。只是……近来似乎不常在府中,公子若要见他,怕是要等等,或是去铺子上问问。”
萧景何谢过店家,又闲聊了几句本地风物,这才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店老板指点的方向走去。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欣赏着沿河风光,实则将柳家宅院周遭的环境、出入路径、乃至附近有哪些人家,都默默记在心里。
柳府果然气派,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门前石狮威武,确是大户人家气象。他只在门前略作停留,仿佛欣赏建筑,并未上前叩门,便转身离开了。白日里,柳府正门紧闭,只有侧门偶有仆役出入,一切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一无所获。想要打听一个深闺女子的确切消息,尤其是一个小姐的行踪,在街面上确是难如登天。
回到客栈,萧景何沉吟片刻。直接以“故人”或“生意伙伴”的名义,恐怕难以让柳家透露那位二小姐的具体去向。他需要个更“合理”,且能让柳家无法轻易推拒的理由。
午后,他唤来高成,低声吩咐几句。
半个时辰后,一名身着体面、作大户人家管事打扮的男子,来到了柳府门前,递上了一张制作精良、落款为“苏氏”的名帖,言道:“我家夫人与府上二小姐清枝姑娘在府城时相识,颇为投缘。前些时日二小姐离府匆忙,不慎将一方夫人所赠的旧帕遗落在我家。夫人心中惦念,特命小的前来,将帕子送还,并问二小姐安好。”
门房接过名帖和一只精巧的锦囊,里面确实有一方质料不错的素帕,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这次出来的是柳府的大管家,态度客气,但言语谨慎。
“多谢贵府夫人挂念。只是实在不巧,我家二小姐月前已去邻县外祖家小住,归期未定。这帕子……可否由小的代收,待小姐归来,定当转交。” 大管家言辞周到,却滴水不漏。
假扮的管事面露“难色”:“这……夫人特意叮嘱,要亲手交还清枝姑娘,并有些体己话要转达……不知府上外祖家在邻县何处?可否容小的前去拜见,也好了却我家夫人一桩心事?”
大管家连连摆手,笑容有些勉强:“使不得,使不得。外祖家地处乡野,路途不便,且小姐是去静养散心,老爷夫人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公子的好意,心领了,这帕子,还是放在府上最为妥当。待小姐回来,自有分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便显得可疑了。假管事只得“无奈”地将锦囊交给大管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告辞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客栈。
萧景何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听着高成的低声禀报,面色平静,但捏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不在。真的不在。
不是托辞,不是借口。柳家上下口径一致,且防范严密,连“府城故人”送还失物这样的理由,都无法撬开丝毫缝隙。那个女子,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指向模糊的“外祖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他胸中翻涌。
他,堂堂靖亲王,放下江南滔天的政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眼巴巴地追到这偏僻小镇,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在京城,他还能以“政务繁忙”、“不屑纠缠”来掩饰那份在意。可在这里,在这看似平静的追寻落空面前,那份被刻意忽略的、近乎执拗的“想要见到她”的念头,无所遁形,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他难堪。
急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不,或许不止一步。她可能在他离京时,甚至更早,就已经离开了。这种永远慢一步、抓不住的感觉,让他心浮气躁,坐立难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指尖溜走,而他连那东西是什么,都尚未完全弄清。
一个深闺女子,即便去外祖家探亲,何至于如此隐秘?连大致归期都没有?柳世杰也同时离家……这绝非寻常。她能去哪儿?一个从未出过远门、娇生惯养的深闺小姐,除了亲戚家,还能有什么去处?难道……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柳家出了什么事,将她送走避祸?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却无一能够证实。这种无法掌控、无法探知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然而,在这翻腾的负面情绪深处,一丝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念,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板桥镇午后略显慵懒的街景。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不能再耽搁了。江州那边,周文渊的尾巴还未揪住,江南的棋局正到关键处。皇兄的重托,朝堂的暗涌,都容不得他再为这点“私事”耗费更多时日。
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恰恰相反。这趟“扑空”,反倒像往他心头那簇隐秘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油。不见到,不弄个清楚明白,他怕是真要寝食难安了。
“高成。” 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高成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神色恭谨。
萧景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江州。”
高成一怔,王爷这么快就要走?不找了?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另外,” 萧景何顿了顿,继续道,“派一队最精干、最擅长寻踪觅迹的人,留在此地。给本王查,仔仔细细地查。柳清枝到底去了哪里,那个外祖家在何处,是真是假,柳世杰又去了何方。一应蛛丝马迹,都给本王捋清楚。但记住——” 他微微侧首,眼风扫过高成,带着冰冷的警告,“只查,只报,不许惊扰。”
高成心头一震,有些不解。王爷这大动干戈地来,又悬赏重金地找,怎么找到了却不“请”?
“奴才……愚钝,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何转回身,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眸色深不见底,缓缓道:“本王要亲自去‘见’。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在她以为安全无虞的地方。” 他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本王很想看看,当她突然见到本王时,第一眼,会是什么模样。”
是猝不及防的惊恐?瞳孔骤缩,花容失色?
还是…………惊喜?
他不知道。但他莫名地,很想亲眼验证。
这个念头,带着某种恶劣的、报复性的期待,也掺杂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更深的好奇与执念,在他心中生根。
他要掌控这扬“重逢”的时机与方式,要亲眼看见她最真实、最无法伪装的第一反应。那一定……很有趣。
“去办吧。江州事了之前,本王要得到确切的消息。等本王腾出手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让高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奴才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高成凛然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不过一个时辰,三辆青帷马车再次驶离了板桥镇,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滚滚,将这座留下淡淡失落与更强烈执念的小镇,再次抛在身后。
萧景何靠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脸上已看不出片刻前的羞恼与波动,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平静。只有微微叩击着膝头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宁定的心绪。
江南的秋风穿过帘隙,带着凉意。
柳清枝,好好享受你最后这段“自由”的时光吧。
等本王料理完正事,自会去寻你。
到时,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本王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很期待,到时你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不久之后,江州城,竹梧院。
萧景何“病愈”,重新开始“接见”地方官员,过问“风土民情”,甚至兴致勃勃地要去视察几处皇庄。周文渊等人虽觉靖王这病好得有些突然,但见他依旧只关心玩乐享受,对政务只做表面文章,便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这位爷是静极思动,继续小心奉承。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恢复了荒唐本色的靖王殿下,案头每日都会多一份来自湖州方向的、用特殊密语写就的简短简报。简报的内容,关乎一个女子的行踪。
也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萧景何处理完江南暗涌的公文,目光落在那简报上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光芒。
棋盘很大,棋子很多。江南的贪腐浊流要肃清,皇兄的江山要稳固,这些,他都不会忘,也正在做。
但,棋盘之外,那颗脱离了他掌控、却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棋子”,他也要亲手,重新放回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慢慢收网,不疾不徐。
然后,亲自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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