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边城镇
作者:姓胡也幸福
与王胖子一番攀谈,又在海盐镇夜市上仔细逛了逛,暗中观察了码头和市井氛围后,柳清枝心中那点因好奇而生的探究欲,被更强烈的谨慎所取代。
海盐镇确实“不太平”。这种“不太平”并非寻常的市井纷争,而是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码头上巡查的官兵眼神凌厉,盘问仔细;市集中一些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总在不经意地扫过往来生面孔;茶馆酒肆里的高声谈笑下,似乎总藏着几分试探与警惕。王胖子口中的“火气大”、“动了刀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她想起茶棚里听到的“过山风”、“风声紧”,想起于老汉寻子无门的焦急,又结合眼前所见,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此地,乃至其通往的白沙湾方向,恐怕正卷入某种她不该、也无力掺和的漩涡之中。或许是走私,或许是帮派争斗,或许……与官府正在进行的某些事情有关。无论如何,这潭水太深,也太浑。
她此行的目的,是见识广阔天地,感受自由的风,是游历,是增长见闻,绝非寻求刺激、卷入是非。家中父母还在殷切盼着她平安归去,韩烈肩负着保护她的重任,兰芳云微更是依赖着她。她不能,也不该,为了一时好奇,将所有人置于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回到客栈,柳清枝对韩烈道,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明日一早便离开,继续南下,但不去白沙湾了。另寻一处靠海、热闹、但……安稳些的城镇落脚。”
韩烈眼中露出赞同之色:“公子明断。属下也觉此地气氛有异。我们人地生疏,确应避开。”
于是,翌日天色微明,柳清枝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海盐镇,并未按照原计划向东南前往白沙湾,而是转而向南,沿着另一条相对宽阔平缓的官道继续前行。
又走了三四日,沿途风物越发具有鲜明的海滨特色。道路两旁可见大片大片的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空气中咸腥味依旧,但少了海盐镇那种隐隐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渔村海港的、质朴的繁忙气息。遇到的百姓,口音软糯,面色多是常年在海边劳作形成的古铜色,言谈举止也显得更憨直些。
这日午后,马车驶入一个名为“栖霞镇”的地方。镇子规模颇大,依山傍海而建。还未进镇,先看到的是蜿蜒洁净的沙岸,和一排排随着潮水轻轻摇晃的渔船。海水是迷人的碧绿色,近岸处清澈见底,与海盐镇、望江镇那边浑浊的黄绿色截然不同。远处海天相接,鸥鸟翔集,景色开阔而明朗。
镇内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多是卖海产、渔具、船只用品、以及各色南北杂货、布匹粮油。行人摩肩接踵,口音各异,有本地渔民,有过往客商,也有像柳清枝这般作游学或行商打扮的外地人。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热闹而有序。码头那边,大小船只进出有序,装货卸货,一片繁忙景象,却不见海盐镇那种剑拔弩张的盘查。
柳清枝让韩烈驾车在镇上主要街道缓缓走了一圈,自己则透过车窗仔细观察。她看到市集上有妇人女子大大方方地摆摊卖鱼卖虾,讨价还价,笑声爽朗;看到茶馆里坐着悠闲喝茶听曲的老人;看到孩童在沙滩上追逐捡拾贝壳;也看到码头上,有穿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在按例登记船只、收取税银,态度平常,与船主渔民有说有笑。
这里的“热闹”,是一种充满生机、秩序井然的繁华,而非海盐镇那种浮华下藏着躁动的“不太平”。
“公子,这镇子瞧着不错。”兰芳也扒在窗边,小声道,“瞧着比海盐镇那边……舒服多了。”
云微也点头:“是啊,人瞧着也和气些。”
柳清枝心中已有了决定。她吩咐韩烈寻一家干净宽敞、地段又不算太扎眼的客栈住下。韩烈很快找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前后两进,带着个小院,环境清幽,掌柜的和伙计也都笑容可掬,手脚麻利。
安顿下来后,柳清枝让韩烈去打听一下镇上的详细情况,自己则带着兰芳云微,换了身更轻便的常服(依旧是男装,但料子普通),出了客栈,在镇上闲逛起来。
她们先去了码头。栖霞镇的码头用青石砌就,十分规整。此时正值渔归时分,许多渔船靠岸,银光闪闪的渔获被一筐筐抬下来,过秤,交易,现扬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但其中也夹杂着渔家丰收的喜悦。柳清枝看到有外地客商在批量收购海产,也看到镇民零买几条鲜鱼回家尝鲜。秩序井然,并无争抢。
离开码头,她们又逛了镇上的主街。除了售卖海产和日用品的铺子,这里竟然还有两三家书肆和文房铺子,虽不算大,但书籍笔墨纸砚倒也齐全,可见此地并非纯粹的渔港,也有文风。柳清枝在一家书肆里,竟然找到了几本记载本地风物、海疆轶事的杂书,如获至宝,当即买下。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里面飘出诱人的甜香。铺子招牌上写着“徐记糕团”,店面不大,但顾客盈门。柳清枝也进去看了看,见有各色糯米糕点,造型精致,颜色诱人,便各样买了些。店家是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妇人,手脚利落地包好点心,还额外送了两块新出的桂花糕让她尝尝,说是“看公子面生,是头回来吧?尝尝我们栖霞镇的特色”。
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点心,走在栖霞镇秋日温暖的夕阳下,柳清枝心中一片宁静满足。这里,正是她理想中暂时落脚的地方——靠海,能领略海滨风情;热闹繁华,能见识市井百态;民风淳朴有序,安全有保障;而且,看来也能满足她看书、品尝美食、悠闲度日的小小愿望。
回到客栈,韩烈也已打听清楚回来禀报。
“公子,这栖霞镇确实是个好地方。”韩烈道,“此地以渔为主,兼有海运,商贸繁荣,但民风淳朴,历任地方官也还算清明,治安一向不错。镇上最大的势力是‘海丰渔行’,行主姓林,是本地大族,为人还算公道,约束手下也严,与官府关系融洽。码头管理有序,少有纷争。外来客商游人也多,我们在此停留,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镇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忌讳,或是需打点的地方?”柳清枝问。
“并无特别忌讳。只需遵守本地市舶司的规矩,莫去招惹渔行的人,夜间莫去过于偏僻的海滩即可。属下已与客栈掌柜聊过,他说小姐若是长住,他可帮忙赁一处清净的小院,比住客栈便宜,也方便些。”
柳清枝想了想,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便麻烦韩师傅和掌柜的留意一下,寻一处离码头和主街都不远不近、独门独户、干净安全的小院。我们恐怕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
“是。”韩烈应下。
接下来几日,柳清枝便安心在栖霞镇住了下来。韩烈很快通过客栈掌柜,在镇子西头靠近山脚、环境清幽处,赁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三间正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口小井,院角还种着些花草。房东是对老实本分的老夫妇,就住在隔壁,听闻是位游学的“柳公子”要住,十分热情。
安顿好住处,柳清枝的生活便规律起来。每日清晨,她依旧会早起,在院中练习王氏教的拳法和韩烈指点的一些实用招式。早膳后,或去码头看渔船出港归航,或在市集闲逛,观察本地风物人情,购买新鲜海产让兰芳烹调尝鲜。午后,她多半在租住的小院里看书——看那几本买来的本地风物志,也看自己带来的书籍。有时,她会带着兰芳云微,去镇子附近的沙滩散步,捡拾贝壳,看潮起潮落,日落月升。偶尔,她也会去那两家书肆逛逛,看看有无新到的杂书。
她以“柳青”的身份,渐渐融入了栖霞镇的生活。街口的徐记糕团老板娘已认得这位清秀安静的“柳公子”,每次他去,总会多包一块点心。书肆的老板见他爱看书,也会将新收来的、觉得他会感兴趣的杂书留起来。偶尔在茶馆喝茶,也能听到些本地的趣闻轶事,或是南来北往客商的闲谈,增长了无数见闻。
这里没有海盐镇的紧张与暗流,只有属于海滨小镇的、踏实而鲜活的日子。柳清枝每日都能看到大海不同的面貌——晴空下的碧波万顷,阴雨时的灰蒙蒙一片,晨曦中的金光跃动,暮色里的渔火点点。她品尝了最新鲜的海味,见识了渔民出海的辛劳与收获的喜悦,也感受到了海边人家那种与风浪共生、豁达乐天的性情。
在栖霞镇安顿下来后,柳清枝的生活变得规律而闲适。几日功夫,她已将这座规模不小的海滨小镇逛了个遍。
主街两侧的店铺,从售卖渔网缆绳的渔具行,到堆积如山、气味咸腥的各类海产铺,再到供应南北杂货、布匹粮油、针头线脑的各式商铺,乃至两家门面不大、却书香隐隐的书肆,她都一一走过,心中对这座小镇的脉络有了清晰的印象。码头的忙碌与秩序,市集的喧嚣与鲜活,僻静巷弄里的炊烟与家常,她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浓烈的海腥气,初时有些不惯,久了,竟觉得这气味里透着大海的慷慨与生机。
镇上的集市是她常去的地方。除了购买每日必需的果蔬鲜肉,她更流连于那些售卖海货的摊子。不仅有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还有各种晒制好的海产干货——淡菜干、虾干、鱿鱼干、紫菜、海带……散发着浓缩后的、更为醇厚的咸鲜气息。柳清枝每样都买了一些,让兰芳试着用本地人的法子烹煮,或清蒸,或煲汤,或与蔬菜同炒,味道果然与内陆河鲜迥异,别有一番鲜美。
集市边缘,常有一些本地的孩童,提着小小的竹篮或布兜,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他们在沙滩上捡拾来的“宝贝”——颜色形状各异的贝壳,有莹白如玉的,有紫纹斑斓的,有螺旋精巧的;还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海螺,有些还能凑到耳边,听到隐约的、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呜呜”回响。孩子们并不高声叫卖,只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过往行人,偶尔怯生生地问一句:“好看的贝壳,公子要看看吗?很便宜的,两文钱三个。”
柳清枝很喜欢这些来自大海的自然造物。她在一个约莫七八岁、晒得黑黑的小男孩的摊子前蹲下,仔细挑选。小男孩的篮子里东西最多,贝壳也最干净漂亮。她挑了几枚纹路别致的扇贝,一个有着漂亮螺旋纹的鹦鹉螺,还有几个形状奇特、她说不上名字的小海螺。小男孩见她挑得多,高兴得小脸放光,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替她包好,还额外送了她一枚乳白色、带着粉色光泽的小贝壳:“公子,这个送给你,是我昨天在月亮湾捡到的最漂亮的一个!”
柳清枝笑着道谢,让云微多给了小男孩几文钱。小男孩捏着铜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租住的小院,柳清枝将买来的海产干货分门别类收好,那些漂亮的贝壳和海螺,则仔细清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浸润了大海灵气的物事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出来一趟,总要给家里捎些东西回去,让爹娘和清风也看看海边的模样。”柳清枝对兰芳和云微道。她将一部分海产干货——主要是易于保存、风味独特的淡菜干、虾干和干海鲜,仔细包好,又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最漂亮的贝壳和海螺,用柔软的棉花垫着,放进一个结实的小木匣里,防止磕碰。
接着,她铺开信纸,给家中写信。信中依旧以“在外祖家”为托辞,只说近日随“舅家”去了更靠海的地方玩耍,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尝了鲜美的海味,还捡了许多漂亮的贝壳。她详细描述了栖霞镇的海景、码头、集市,以及那些淳朴的渔民和孩童,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个“出门长见识”的少女应有的欢欣与好奇。她将海产干货的吃法一一写明,又叮嘱那些贝壳海螺是给弟弟清风的玩物,让爹娘也瞧瞧海边的趣致。
信写好后,连同包裹和木匣,她让韩烈寻了镇上信誉最好的一家大商行,托他们的货队顺便捎带回湖州府,再转送至板桥镇。商行见货物不多,又是顺路,且柳清枝付的脚钱丰厚,便爽快应承下来,保证安全送达。
做完这些,柳清枝心中了却一桩事,更觉轻松。她已渐渐喜欢上栖霞镇的生活节奏。白日里,她有时会独自,或带着一个丫鬟去镇外的沙滩散步。这里的沙滩平缓宽阔,沙质细软,赤脚踩上去十分舒服。潮水退去时,会留下大片湿润的沙滩,偶尔能捡到被潮水推上岸的小鱼小蟹或更为奇特的贝壳。海风浩荡,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极目远眺,海天一线,让人胸襟为之一阔。
有时,她也会去那两家书肆消磨半日。一家书肆的老板是个老秀才,除了经史子集,也收罗了不少地方志、游记杂谈,甚至还有些船家水手带来的、记载海外风物的手抄残本,虽字迹潦草,语焉不详,却让柳清枝读得津津有味。另一家书肆兼卖文房,老板年轻些,更热衷时文制艺,但对柳清枝这位只看“杂书”的安静“公子”也很客气。
镇上的居民对这位租住在西头、深居简出、模样俊秀、待人有礼的“柳公子”印象颇佳。徐记糕团的老板娘见了他总会多聊两句家常,书肆老板得了新奇的杂书会给他留着,连隔壁的房东老夫妇,有时做了特色的海味点心,也会让孙女送一小碟过来。
日子便在这般宁静惬意中,一天天过去。柳清枝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微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清亮,身姿也因持续的锻炼和海边活动而愈发挺拔矫健。她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海鱼和贝壳,听懂了一些本地的方言土语,甚至能从云彩和风向的变化,隐约判断出明日是否适宜出海。
赶海?她倒是想去体验一下,但韩烈出于安全考虑,建议她莫要去那些过于偏僻、或潮水情况复杂的滩涂。柳清枝从善如流,她本就不是来冒险的。能在安全的范围内,感受大海的辽阔与馈赠,于她而言,已足够美妙。
栖霞镇就像旅途中的一个温暖驿站,让她在长途跋涉后得以休憩,从容地观察、体验、沉淀。她享受着这里的每一缕海风,每一片浪花,每一枚贝壳带来的小小惊喜。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这平静的停留只是暂时的。远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等到她看够了这里的海,攒足了力气,或许,又会收拾行装,继续向南,去探寻更陌生的天地。
只是此刻,秋阳正好,海风温柔。她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就着一壶清茶,翻看着那本从老秀才书肆借来的、残破的《岭海异物志》,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潮水周而复始的吟唱,觉得时光如此静谧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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