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待客

作者:姓胡也幸福
  他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王府深处,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

  唇上传来一丝细微的、带着麻痒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下唇。触感微湿,带着点铁锈般的腥甜。是刚才亲吻时,动作太过急躁生硬,不小心被那女人的牙齿磕到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般的笑意。

  他一路走回主院。书房里,灯火通明,显然还有人未眠。

  高成无声地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狐裘,低声道:“爷,人回来了,在书房候着。”

  “嗯。”萧景何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沉。他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内,除了侍立一旁的高成,还站着两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男子,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暗卫首领。见到他进来,两人立刻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起来说话。”萧景何在书案后坐下,端起高成早已备好的、温度适中的醒酒茶,抿了一口。

  “爷,”其中一名暗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叠誊抄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双手呈上,“这是从漕运分司、河工衙门,以及几位经手小吏家中‘取’来的原始账目副本,还有那几位与漕运往来密切的皇商、豪绅近三年的银钱流水。属下等对比了明面上的账册,发现几处对不上的大额款项,以及……几笔看似寻常、但经手人和去向都颇为蹊跷的‘损耗’与‘打点’费用。所有可疑之处,都已誊抄在此,并附上了属下的推断。”

  萧景何放下茶盏,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看得极快,目光锐利,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名目,在他眼中迅速被归类、串联。越看,他眸色越深,寒意越重。

  账目做得确实“漂亮”,几乎天衣无缝。每一笔钱的去向,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名目和经手人。但若是将这些账目,与他这几日明察暗访得来的、关于江南实际收成、漕运损耗、物价水平等信息交叉比对,再结合从那些“关键人物”家中暗格、密室中搜出的、未入公账的私密记录,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损耗”比合理值高出近三成,“打点”费用更是年年递增,且去向模糊。而这几笔“多出来”的银子,最终流向的,除了湖州府几位关键官员的“外宅”、“别业”,以及那几位皇商豪绅迅速膨胀的家业之外,竟然还有几笔,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流向了……京城。

  虽然账目上用了极其隐晦的代称和复杂的洗钱手法,但萧景何凭着对朝中几位“不安分”皇亲贵戚、世家大族的了解,以及对某些特殊符号、暗语的熟悉,几乎立刻就能锁定几个可能的“上线”。

  水,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江南的硕鼠,胃口不小,胆子更大,背后……恐怕还站着京里的“大佛”。

  难怪皇兄的密信里,言辞那般严厉,隐含忧虑。

  萧景何合上那叠纸,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不轻不重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他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响。

  两名暗卫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良久,萧景何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证据确凿?”

  “回王爷,原始账册、私密记录、部分银票存根、以及几位关键经手人的口供(虽未用刑,但足够有分量),均已到手。人证物证俱全,链条清晰。”暗卫首领沉声回道。

  “好。”萧景何只吐出一个字,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凛冽,“先按兵不动,继续盯着。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自己跳出来。”

  “是!”

  “京城那边的线,也盯紧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属下明白!”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萧景何和高成。

  萧景何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醒酒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他想起方才宴席上,周转运使、李知府,还有那几位官员,脸上带着恭敬而得体的笑容,言辞恳切,将江南漕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功劳归于皇上和他这位“体恤下情”的王爷。

  也想起女眷席那边,那些或明或暗、投射在屏风后的、带着各种心思的目光。周茂的提到的女儿,不过是投石问路。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张夫人、王夫人、李小姐、赵小姐……一个个,都恨不得将自家女儿、或是族中适龄女子,塞进他这靖王府的后院,攀上他这棵“大树”。

  这江南,表面歌舞升平,富庶繁华,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将他这位突然南下的亲王,视为变数,或想拉拢,或想防备,或想利用。

  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份“关注”。

  指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萧景何将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因酒意和方才那扬激烈亲吻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冷静。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微微阖上眼。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听雪轩中,那个被他吻得发丝凌乱、唇瓣红肿、眼中盛满冰冷怒意,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完全屈服的女人。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次日,天气晴好。听雪轩内,柳清枝刚用过早膳,高成便来传话,说周转运使的周夫人携女前来拜访,王爷让她去前厅花厅招待。

  柳清枝心中微动。周夫人?昨日宴上那位周转运使的家眷?她与自己素不相识,突然来访,还点名要见她,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以她如今这般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身份,本无资格、也不应出面招待周转运使这样的官员家眷。但萧景何偏偏让她去,这其中的恶趣味,不言而喻——一则,是继续将她推到人前,坐实她“得宠”或至少是“特别”的身份,混淆外界对他真实意图的判断;二则,这偌大王府,目前名义上的“后院”,似乎也只有她这一个“木头人”,不用白不用。

  她换上了一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发髻也梳得正式些,插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既然要“见客”,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来到前厅花厅,周夫人和她的女儿周娇娇已经到了。周夫人年约四旬,穿戴富态讲究,脸上带着矜持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柳清枝走进来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掩藏得很好的不屑——一个被强接入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小户女,竟也配让她这位堂堂转运使夫人亲自上门“拜访”?但想到自家老爷的郑重嘱咐,和王爷亲自发话让这位柳姑娘来招待,她不得不将那份不屑压下,换上一副更热络些的表情。

  “这位便是柳姑娘吧?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周夫人笑着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和善,“早就听闻柳通判家的侄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姑娘清净吧?”

  “夫人言重了。”柳清枝上前,依礼福身,“民女柳清枝,见过周夫人,周小姐。夫人和小姐大驾光临,是清枝的荣幸,何来打扰之说。” 她态度恭谨,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柳姐姐安好。”周娇娇也跟着母亲行礼,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模样俏丽,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

  几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周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厅内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陈设,最后落在柳清枝沉静的脸上,笑道:“姑娘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王爷日理万机,若有照料不周之处,姑娘可千万别客气。我瞧着姑娘年纪,与我家娇娇相仿,正是该有人说说话、解解闷的时候。若是觉得闷了,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让娇娇陪你说说话也好。”

  “谢夫人关怀。”柳清枝垂眸,声音平稳,“王府一切都好,王爷……待下宽和。清枝在此静养,不敢多有叨扰。”

  “静养好,静养好。”周夫人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恳切”,“只是姑娘,咱们女人家在这世上,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娘家得力,自己腰杆子才硬,将来无论在哪,都有底气。我瞧姑娘是个明白人,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柳清枝抬起眼,看向周夫人,眼中带着适当的疑惑,没有接话。

  周夫人见她不上道,便说得更直白了些,压低了声音:“姑娘如今在王爷跟前,若能说得上话,平日里多在王爷面前,替自家,也替……一些懂事知礼、忠心耿耿的人家,美言几句,让王爷知道他们的好,记住他们的忠心。将来对姑娘,对柳家,不都是一份保障吗?”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周娟,继续道:“就像我家娇娇,自小乖巧,女红诗书也还过得去。若是能得王爷青眼,哪怕只是在王府有个安身之处,将来与姑娘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两全其美?到时,姑娘在府中有人相帮,柳家在府城,也有我们周家看顾,这日子,定然是越过越顺心的。”

  图穷匕见。原来是想让她在萧景何面前推荐周娇娇,促成周娇娇入府,以此换取周家对柳家的“看顾”。

  柳清枝心中了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位周夫人,未免太看得起她,也太小瞧萧景何了。那位王爷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又岂是周家这点“看顾”能打动的?这分明是火中取栗,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她面上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和为难的神色:“夫人的心意,清枝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无奈,“王爷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清枝能够揣测、能够置喙的?这等大事,自然全凭王爷圣心独断。清枝人微言轻,实在不敢、也不能在王爷面前妄言。不过……”

  她看着周夫人,语气诚恳:“夫人和小姐的善意与看重,清枝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在王爷面前提及夫人持家有道,小姐娴雅淑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最终如何,还需王爷定夺。清枝……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给了周夫人面子,也没有大包大揽,给自己留了退路。强调了萧景何的“圣心独断”和自己的“人微言轻”,将决定权完全推了出去,暗示周夫人,她最多只能“提及”,成与不成,与她无关,也暗示周家,想走这条路,关键在王爷,不在她。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或推诿的痕迹,但柳清枝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一副“我真的很想帮忙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样子。

  周夫人心中有些不快,觉得这柳清枝滑不溜手,但也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实情。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能在靖王面前有多大份量?能答应“提及”,已经算是识趣了。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拍了拍柳清枝的手,:“好孩子,你明白伯母的苦心就好。有你这句话,伯母就放心了。咱们日后常来常往,就跟一家人似的。”

  接下来,周夫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了湖州府近日的趣闻,衣裳首饰,花木节气。周娇娇也在一旁附和,说着女儿家的闲话。柳清枝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气氛看上去,倒也算“融洽”。

  一墙之隔。

  萧景何独自坐在与花厅仅一墙之隔的耳房内。这耳房与花厅有暗门相通,墙上更有巧妙设置的孔隙,能将花厅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棋,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嗒、嗒”声。

  隔墙传来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周夫人那番毫不掩饰的、将女儿当作货物般推销、并试图利用柳清枝做跳板的说辞,让他眼中寒意渐生。

  而柳清枝的应对……萧景何敲击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滴水不漏,谨慎周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却又给了对方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这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模样,倒真是像极了那些在深宅后院里浸淫多年的妇人。

  可偏偏,她做出这副模样时,眼神应该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诚恳的。就像她此刻,明明在说着推诿周旋的话,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澈,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女人,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在这复杂的漩涡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不轻易承诺,也不轻易得罪人。

  只是……听着她与周夫人“相谈甚欢”,听着她用那种温顺平和的语气,说着“会提及”、“会美言”的话,萧景何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隐隐升腾起来。

  她现在,顶着的是他靖王府的名头,虽然不明不白,却在对别人说,她“做不了主”,要将他推给别人决定?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她的推脱之词,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况且,周夫人今日能来,明日就会有张夫人、王夫人。这王府,怕是要被这些心思各异的女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当作菜市扬一般了。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萧景何手中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一个关键位置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那个女人,他得早些定下来。

  给她个名分。

  不是什么侍妾,那太委屈,也太平常了。侧妃?似乎又太高了些,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将她彻底架在火上烤。

  有了名分,她就是靖王府名正言顺的“内眷”,那些想来攀附、打探的人,再想通过她做些什么,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与一位亲王的侧室,或类似的正式身份直接交易。而她,也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摘”出去。

  更重要的是……萧景何眸色转深。有了名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慢慢“教导”,慢慢……欣赏她的‘有趣。’

  至于她愿不愿意……萧景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可由不得她。

  墙那边,周夫人母女似乎准备告辞了,传来起身和道别的声音。

  萧景何也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是该好好想想,给她个什么“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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