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彩陶小哨子
作者:如苍狗
他转身,走向书案后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动作略显僵硬地坐下,
然后对沈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已恢复了七八分的平稳:
“让沈首辅见笑了。请坐。”
沈观从善如流,在书案对面的客椅上落座,姿态端正。
他自然知道此刻最好的应对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顺着谢危的话,温和而自然地接道:
“王爷性情洒脱,率真不拘,亦是真性情。”
他巧妙地将方才的尴尬一幕归为萧肃的个人性情,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不知掌印大人邀下官前来,所要鉴赏的……是件怎样的宝贝?”
谢危不再多言,抬手探向书案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巧暗格,轻轻一按。
机括发出极轻微的“咔”声,一格抽屉悄然滑出。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妥帖包着的物件,解开锦帕,露出里面一串色彩斑斓、形制朴拙的彩陶小哨子——
正是仿制“九九”所送那串,连陶土粗粝的质感与釉彩细微的脱落都做得惟妙惟肖。
他将哨子递给沈观,言简意赅:
“沈首辅帮着瞧瞧,此物……可吹出何种特定韵律?若有,又当如何破解其意?”
沈观神色一肃,收敛了所有杂念,双手接过那串哨子。
入手微沉,陶土质地粗糙,确实是寻常孩童玩物的手感。
他并未急于吹奏,而是先将哨子托在掌心,仔细掂量了重量分布,又逐一检视那七个颜色各异的小哨子。
大小、形状、音孔的位置与孔径,甚至烧制时留下的细微气孔,都一一审视。
片刻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看似平淡的结论:
“陶土寻常,烧制粗糙,釉彩亦非名窑所出。单从器物本身看,确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孩童玩具。”
谢危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眸光沉静如水,仿佛早知如此。
果不其然,沈观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拨动着一枚赤色的小哨,声音平稳而清晰:
“既为孩童玩具,那么吹奏出来的具体旋律,或许并非关键。”
“或者说,无论吹出何种不成调的呜咽之声,在特定的人听来,都可能传递同一种信息。”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只做客观分析,不带丝毫主观臆测:
“如此,重要的便可能在于——何时吹响,以及……吹响的是哪一枚。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将哨子轻轻搁在掌心,继续道:
“其二,或许……只有当这哨子吹奏出某一段特定曲调时,才代表某种‘行动’或‘信号’。”
“而能被这种简陋陶哨勉强模拟的曲调,范围极小,多半是流传甚广、旋律简单的童谣,或其变奏。”
寥寥数语,已将可能的方向精准圈定。
谢危的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如炬,锁住沈观:
“以沈首辅之见……可能是何种童谣?”
沈观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微微摇头:
“单凭眼看,难以断定。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童谣成百上千,且经口口相传,变奏繁多。”
他话锋一转,提出请求,
“不知掌印是否可割爱,容我将此物带回府中?这类陶哨音域狭窄,能勉强吹奏的旋律屈指可数。”
“只需费些工夫,一一尝试,应当能试出最可能的那几首。”
此举,正合谢危心意。
他本就存了试探与借力之心。
沈观主动提出带走哨子深入“研究”,无论其动机是纯粹出于对音律的好奇,
还是另有所图,都将这枚“饵”吞了下去。
而饵已入水,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
“沈首辅愿费心,本座感激不尽。”
谢危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承情之意,
“他日此事若有眉目,本座定当设宴,好好酬谢沈首辅。”
沈观似乎并未察觉他话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审视,只谦和一笑:
“掌印大人客气了,能为大人解惑,是我之荣幸。”
他将那串彩陶哨子仔细用原来的锦帕重新包好,稳妥地收入袖袋深处,然后抬眼问道:
“不知掌印可还有旁的事吩咐?”
谢危的目光掠过他依旧平和温润的脸,摇了摇头:
“无事了。方才散朝时,便见沈首辅行色匆匆,想必府中有事。本座已耽搁了你不少时辰,便不再多留了。”
他说着,已从案后站起身,姿态是明确的送客。
沈观也立刻起身,拱手道:
“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一旦对此物音律有所发现,定当及时与掌印联络。”
“好。”
两人在书房门外客套地拱手作别。
谢危礼节性地浅送了沈观几步,待其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便立刻转身,步履生风,几乎是疾步朝着寝殿的方向折返。
他心头那根弦并未因沈观离去而放松,反而因萧肃那厮的存在而绷得更紧。
以他对萧肃的了解,那家伙嘴上说“好生等着”,
指不定就会“闲逛”到不该去的地方,对着不该听的人,说出些不该听的浑话。
尤其是苏居安那里。
事实证明,掌印大人的直觉,或者说对损友秉性的精准把握,分毫未差。
寝殿内,苏居安正闲得发慌。
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桃树营养改良工程”主体部分已经完工,
她被谢危强行抱离“施工现场”后,尽职尽责的小翠儿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最后的覆土压实、清理了周边“战场”。
眼下,只剩下那罐“独家秘制橘子皮酵素水”还在角落里静静地发酵沉淀,等待着“开坛浇灌”的良辰吉日。
脚伤未愈,医嘱如山,她暂时被剥夺了“上蹿下跳”的自由,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折腾。
百无聊赖之下,只得窝在窗边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
手里把玩着一件今早醒来后,莫名出现在床边小几上的“新玩意儿”。
那是一个陶土烧制的蛤蟆摆件。
鼓着眼睛,咧着大嘴,通体涂着粗糙的、饱和度极高的绿釉,造型夸张滑稽,甚至……有点丑得别致。
与这寝殿内处处精致、低调奢华的陈设格格不入,像是个走错了片场的喜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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