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该偿还的,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如苍狗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摸索的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将他搀扶到房间中央那张方桌前坐下。
“义父今日唤我来,是为何事?”
谢危在老人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
那失明的老人一坐下,便急切地反手攥住了谢危扶着他的那只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扣着谢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危儿……危儿……”
老人急促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徒劳地“看”向谢危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惊惶与后怕,
“前几日……前几日有人!有人冒充你!想来套为父的话!他们……他们骗不过为父!为父认得出来!那不是你!”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用力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可怕的幻影。
“为父……为父用偷藏的刀……捅了他!捅了那个冒充你的贼人!”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深刻的恐惧,
“捅得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他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谢危的皮肉里,声音又骤然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和哀求:
“危儿……你要当心!一定要当心啊!不要被那些奸人骗了!”
“他们……他们还想害你!还想从为父这里知道……知道……”
后面的话,他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混乱而哽住,无法连贯地说出,只是反复念叨着“当心”、“骗你”、“害你”。
谢危任由老人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甚至没有试图抽回。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老人剧烈颤抖的手背上,用掌心那点有限的温度,试图安抚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好,义父,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遍遍重复,
“危儿会当心的,绝不会被人欺骗。您做得对,保护了自己。”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目光扫过这间干净却封闭的屋子:
“这里很安全。没有坏人能进来。您安心住着,不要害怕,也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吗?”
老人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但攥着谢危的手却依旧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危儿”就会消失,又变回那些可怕的“冒充者”。
谢危静静地坐着,任由老人依赖般地抓着他,心底却是一片沉郁的晦暗。
义父……
从当年那扬惊天变故、家破人亡、自身也遭逢巨创之后,精神便彻底垮了。
记忆破碎,神志混沌,时醒时癫,连他这从小养在膝下、视若亲子的“危儿”,一月之中也难得有几天能清晰认出。
更多的时候,是沉浸在无尽的恐惧、仇恨与幻觉之中,将他视为仇敌,或是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前几日……
便是在义父又一次陷入混乱、将他错认为“冒充者”时,他被毫无防备地刺伤了。
那一刀,带着老人积攒多年的恐惧与偏执的恨意,又快又狠。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苏居安撞见他重伤流血的那一幕。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顶天立地、智谋超群、待他恩重如山的老人,如今变成这般模样,
困在这方寸之地,与自己的心魔日夜搏斗……
谢危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潭。
“危儿……”
老人攥着谢危的手,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
他浑浊失明的眼睛“望”着虚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植骨髓的恐惧与急切:
“当年的事……你……你还在查么?如今……可有何眉目?”
提及“当年的事”,老人的情绪明显变得更加激动,枯瘦的身躯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扬吞噬了一切光明、将他拖入无尽黑暗与疯狂的惨剧,即便在他神志最混沌的时刻,也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
谢危沉默了良久,久到昏暗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他能感受到老人紧绷的、几乎要崩断的神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他一同拖入深渊的期待。
终于,他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义父,一直在查。从未停歇。”
“天……会亮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服老人,也在说服自己,
“您……也终会再见到光明的。”
当年的事……
那扬精心策划的阴谋,那扬惨绝人寰的屠杀,那把烧毁了一切的大火……
他谢危,永不会忘。
也永不会放弃。
所有的一切——
血债,冤屈,夺走的光明与未来……
该偿还的,一个都跑不了。
老人似乎被他的话安抚,又似乎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又抓紧了谢危的手。
“危儿,你来……你来。”
他显得有些急切,摸索着站起身,拉着谢危,颤巍巍地朝着刚才他栖身的、房间最黑暗的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是光线几乎完全无法到达的地方,墙壁冰冷粗糙。
老人放开谢危,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极其熟练地摸索着。
然后,他抠住了一块略显松动的墙砖边缘,用力一扳——
一块青砖被他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墙洞。
他将手伸进墙洞,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事。
那包裹不大,却似乎被他珍藏了许久。
老人捧着包裹,回到桌边,极其郑重地、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
里面露出一个颜色发暗、布料粗糙的旧布袋。
他解开布袋的系绳,从中取出一物,颤抖着,递向谢危的方向。
那是一串……旧旧的青玉铃串。
玉质并非上乘,甚至有些驳杂,雕刻成小巧的铃铛模样,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红绳串着。
铃铛早已哑了,发不出声音,表面也布满了细小的磕碰痕迹和岁月的包浆,显然年代久远,且并不名贵。
“为父……很久之前,收拾旧物时……突然发现这个东西。”
老人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不确定,
“这……这并不是我的东西。”
“要么…是当年仓皇逃走时,太过慌乱,随手抓到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就一直这么胡乱收着了。”
他“看”着谢危,尽管双眼空洞,神情却异常认真:
“你……你拿着。或许……或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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