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爱情，从来不是出于怜悯或感动。

  良久，宋青禾才从那段浸满血色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只有眼角残留的湿痕泄露着方才的激荡。

  反倒是苏居安，还沉浸在那段惨烈往事的冲击里，

  哭得稀里哗啦，小脸皱成一团，鼻尖通红，一抽一搭地停不下来。

  宋青禾看着她那副真情实感、毫不作伪的伤心模样，缓声开口：

  “我今日邀你前来，将这段过往说与你听……其实，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嗯嗯……你说，呜……”

  苏居安努力想止住眼泪，却收效甚微，

  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点头，身体还因为哭泣一抖一抖的。

  宋青禾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谢危，是真心实意地待他好。而他……似乎也默许了你待在他身边，甚至……”

  顿了顿，想起某些传闻和那日在恩荣宴上谢危维护她的模样，

  “甚至可能，有些在乎你。”

  “所以，居安，我今日想厚颜请求你——”

  “希望往后，你能一直陪着他。尽你所能地……好好待他。”

  “不要再让他失去任何他在意的人和事了，也……不要再让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说完这番话，宋青禾只觉得心口某处，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璀璨的梦，是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如今，却要由她亲手，托付给另一个女子。

  苏居安的哭声，在这郑重无比的托付中，渐渐止住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哀伤的女子，鼻尖依旧红红的，心底却涌起一股异常清醒的凉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最后一点水汽逼回去，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点不了这个头。

  她可以对领导好，倾尽所有的那种好。

  她会努力做好“掌印夫人”，永远追随他，为他分忧解难，甚至必要时刻为他冲锋陷阵、挡刀挡枪。

  可是……

  “爱”这个字，太沉重，也太神圣了。

  她不爱谢危。

  不是因为他是个宦官，也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而是因为她很清楚——

  爱情，从来不是出于怜悯或感动。

  若只因他身世凄惨、令人心疼就“爱”上他，那对他历经磨难依旧挺直的傲骨，才是最大的侮辱和不尊重。

  她不爱他。

  现在不爱，以后……大概也不会。

  她心里很明白，自己无法真正爱上一个……心里或许始终装着另一个女子的男人。

  即使那个女子已成他人妇，即使那份感情早已被时光和现实封存，

  但它存在过，并且深刻到足以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谢危那样的人啊……他值得拥有一份完整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只为他一人而生的爱。

  而不是她苏居安这样，带着“打工人”的敬业、掺杂着同情与义气、甚至可能夹杂着对“优质饭票”依赖的……复杂情感。

  可宋青禾没有告诉苏居安的是——

  那个惊才绝艳、让她惦念了半生的谢危，从年少时起，心中便从未有过她的位置。

  他待她温和有礼，却也仅止于兄妹之谊、世交之情。

  早在家族变故发生之前，他便已私下与双方长辈恳谈，坦诚心迹，委婉而坚定地表达了退婚的意愿。

  他甚至曾经亲口对她说过，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需要呵护的“妹妹”，而非携手一生的爱人。

  只是那时的宋青禾，骄傲如天上明月，如何肯信？

  又如何甘心？

  她固执地将他的疏离理解为少年老成、不解风情，将他的坦诚当作是出于责任感的推拒。

  她总以为，只要她等，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真心，会如她爱他那般，爱上她。

  直到那扬翻天覆地的灾祸，将一切可能彻底碾碎。

  退婚成了他“自毁”的一部分，也成了她心中永难磨灭的、带着殉道般悲剧色彩的“牺牲”。

  她宁愿相信他是为保全她、为不拖累她而忍痛放手，也不愿接受那个冰冷的事实：

  他从未爱过她，无论顺境逆境。

  此刻，宋青禾看着苏居安哭得可怜兮兮、却迟迟不肯应允的模样，心中那份托付的急切与隐隐的不安交织。

  她正欲开口再劝，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她的贴身侍女春杏便小跑着进了花厅，福身禀报道：

  “夫人，首辅大人回府了，正在前厅。大人让您……即刻过去一趟。”

  春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苏居安，补充道，

  “掌印大人……也一同来了。”

  苏居安听到最后那句，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止住了抽泣，连脸上残留的泪痕都忘了擦。

  领导来了？！

  他怎么也来了首辅府？

  还和首辅大人一起？

  怎么她每解锁一个新地图，领导就跟游戏里的隐藏BOSS似的，随机刷新在她附近？！

  宋青禾闻言，从容地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和裙摆，

  方才谈及往事时的哀伤与激动如潮水般退去，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温婉得体、却又疏离客套的娴静面具，

  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可挑剔的首辅夫人。

  “知道了。”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去回禀大人，我这就过去。”

  她看了一眼眼眶鼻尖都泛着红、眼角还挂着未擦净泪痕的苏居安，沉默了一瞬，低声嘱咐道：

  “居安，记着，往后……尽量不要在谢危面前哭。他最不喜的，便是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样。”

  “哦……”

  苏居安闷闷地应了一声，赶紧拿起帕子用力在眼睛周围按了按，

  又吸溜了两下鼻子，努力想把那副刚听完“人间惨剧”的悲伤模样收拾干净。

  “走吧。”

  宋青禾转身，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他今日前来……或许是来接你的。”

  苏居安跟在她身后，心里却暗自嘀咕：

  接她？

  怕不是个借口。

  八成是借着和首辅大人议事的由头，顺道来看一眼这位藏在心底的“白月光”吧？

  唉，真是好一段爱而不得、阴差阳错的苦情戏码。

  一对被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