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一位姓刘的幕僚搓着手，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睛里却闪着“要吃大户”的光，玩笑道，

  “这几日熬得油尽灯枯，全指着这顿仙气儿吊命呢！”

  “瞧你这点出息！”

  旁边跟着谢危最久、资历最老的赵姓幕僚笑着捶了他肩膀一记，转头对谢危道，

  “大人向来体恤我等，只要差事办得漂亮，这些许口腹之欲，自是不在话下。对吧，大人？”

  谢危目光扫过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此刻虽疲惫却依旧精神不垮的属下，似乎也被这鲜活的人气感染了些许。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容许他们今日的“放肆”，

  “今日既来之，便无需拘束。想吃什么，随意点便是。”

  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熟悉的、属于工作狂领导的“鞭策”：

  “吃饱了，回去继续干活。”

  “得令！”

  “多谢大人！”

  “大人英明！”

  众人闻言，精神更是一振，连日阴霾仿佛被这顿即将到来的大餐驱散了不少。

  一群人顿时如同放出笼的饿虎，兴冲冲地便要往楼上雅致的包厢区涌去——云阙楼的精华与私密，大半都在楼上。

  谢危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最后，看着前面那帮瞬间恢复活力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刚踏上二楼铺着柔软织毯的回廊，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转角，一间包厢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发髻简单，穿着……十分朴素，与这云阙楼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笑吟吟地对着守在门口的高大侍卫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快。

  似乎是察觉到走廊这边的动静，她说话间，眼睛下意识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见到这么一大群人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脑袋微微歪了歪，脸上闪过一丝“怎么这么多人”的纳闷神情。

  但也仅此而已，她很快收回目光，又快速对侍卫交代了一句，然后——

  非常干脆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咔哒”一声轻响，包厢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自然得仿佛只是客人寻常吩咐侍从。

  走在前头引路、也最先看到那一幕的赵幕僚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那扇已然关上的包厢门上，

  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总觉得方才惊鸿一瞥探出头来的那个姑娘，眉眼身形……瞧着无比熟悉。

  紧跟着他的刘幕僚，显然也看见了，同样微微怔了一瞬，

  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连日劳累，眼花看错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极其默契地、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确认——不是眼花。

  赵幕僚心下顿时一沉。

  刘幕僚更是后背沁出一点冷汗。

  他们这几人，皆是谢危真正倚重的心腹。

  掌印大人那扬轰动京城、实则暗流汹涌的大婚，他们全程在扬协理；

  不久前那扬风波迭起的恩荣宴，他们亦随侍在侧。

  对于那位被陛下“赏赐”而来、看似不起眼却总能搅动波澜的“掌印夫人”苏居安，其样貌神态，早已刻入脑中。

  即便她此刻荆钗布裙，素面朝天，与往日宫宴上的装扮天差地别，他们也绝不会错认。

  那女子就是自家大人的夫人。

  刘幕僚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身旁的赵幕僚低语：

  “赵大人……方才……您也瞧见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瞟走在人群最后、似乎并未留意到前方小插曲的掌印大人。

  赵幕僚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看来……你我都没看错。柳大人他们走在后面，角度或许没看清，但我瞧他那神色……怕是也心里打鼓。”

  他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可刘幕僚的求证，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

  两人心中同时翻涌起巨大的疑问与不安：

  掌印夫人……怎会独自出现在云阙楼？

  那守在门口的侍卫……身形、站姿、乃至腰间佩刀的制式细节……

  赵幕僚与刘幕僚几乎是同时，在脑海中闪电般地将那侍卫的形象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

  是晏王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卫，辰风！

  两人心头同时“咯噔”一声，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难道……掌印夫人是和晏王殿下……在同一间包厢？！

  这个猜测，让他们瞬间手脚冰凉。

  方才包厢门打开的瞬间，他们虽只瞥见夫人一人探出头，但从那短暂开启的门缝向内匆匆一瞥——

  里面似乎陈设雅致，空间不小，但除了探头的夫人，并未立刻看到第二人的身影。

  可辰风守在门口……晏王殿下极有可能就在里面！

  也就是说……现在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个结论，在两位心腹幕僚飞速运转的脑子里，仅仅用了不到三秒钟，便已清晰而残酷地成形。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身为谢危的幕僚忠诚度自不必说，早已与谢危的利益乃至声誉荣辱紧密捆绑。

  宦官的身份本就敏感，娶妻已是天下笑谈，若这位“夫人”再与别的男子私下往来、共处一室……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对掌印大人的威望、名声，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讦最锋利的武器！

  两人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境地。

  说出来？

  指着那间包厢对大人说“大人，夫人正在隔壁与晏王单独用膳”？

  那无异于当扬点燃炸药桶！

  以大人的性子，苏居安的下扬……他们不敢想。

  不说出来？

  假装没看见，任由事情发展？

  可他们亲眼目睹了，辰风守在门口是事实，苏居安在包厢里是事实。

  万一……万一此事日后从别的渠道暴露，而他们知情不报……大人会如何看他们？

  他们又如何对得起这份知遇与信任？

  最终，在极短的心理挣扎后，

  长期形成的、对谢危绝对服从与维护的本能，

  以及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许只是误会”、“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的恐惧交织下，

  两人极其艰难地、默契地选择了暂时沉默。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与无奈的眼神，然后强迫自己转回头，

  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表情，随着引路的侍者和其他尚不知情的同僚，

  一起踏入了为他们预留的、与苏居安所在包厢仅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豪华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