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团宠娇娇文学中的悲剧恶毒对照组4

  沈擎苍端坐在宴会厅视野最佳的主位。

  他身形格外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他手中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像一头假寐的雄狮，看似慵懒，实则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台下那些窃窃私语和骤然变化的视线焦点，早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涟漪。

  事实上，当那束暖光意外亮起，将钢琴旁那个黑色身影勾勒出来的瞬间，沈擎苍胸腔里那颗被层层铁甲包裹、早已冷硬如铁石的心脏，突兀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而尖锐，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直抵灵魂最荒芜的角落。

  是个中国人。这个认知比她的美貌更先一步击中他。

  纯正的、东方韵致的黑发黑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在这满目金发碧眼、充斥着欧罗巴傲慢与虚伪的厅堂里，那一抹水墨画般的清冷剪影，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动他内心深处某个锈蚀的锁头。

  他对那片故土的感情复杂难言——出身大家族却因母亲身份卑微而备受冷眼排挤的童年，资源争夺中的落败与远走，既有剥离的痛楚，又有证明自己的执念，最后都化为此刻对“纯粹中国血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混合着厌恶、好奇、乃至一丝隐秘吸引的复杂情愫。

  然而，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悸动之后，浸透骨髓的警惕与多疑，如同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卫士，瞬间接管了他的全部思绪。

  她是谁？

  谁把她送到这里来的？

  目的是什么？

  一连串冰冷的问题迅速冲刷掉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

  沈擎苍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深处，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更隐入主宾席略暗的光线里。

  他一生都在算计与反算计中度过，从早年赤手空拳在这法外之地靠最见不得光的买卖起家，到如今建立起庞大而隐秘的帝国，他见识过太多阴谋与背叛。

  信任是奢侈品，他拥有的极少，也从不轻易交付。内心那片自少年离家便形成的、关于归属与温情的巨大空缺，早已被他用权力、财富和绝对的掌控欲填满——或者说，掩盖。

  此刻，他脑中盘旋的念头，与台下那些贪婪的猜测惊人地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似在于，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女孩无与伦比的价值。

  不同在于，台下的人是在盘算如何利用或得到这份价值，而沈擎苍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与审视。

  他当然完全没有认出越清。

  或者说，那个多年前被他像处理一件多余行李般，随手扔进修道院的、名义上的“私生女”，早已被他从记忆深处彻底清除。

  他理直气壮地遗忘，如同掸去一粒灰尘。

  在他庞大而冰冷的帝国版图里，那个当年被作为沈明珠“活体器官储备库”而找来的小女孩，连一个模糊的记号都算不上。

  正因如此，震惊过后，一股隐晦的愠怒和更深的疑虑在他心底升起。

  是谁？竟敢在他沈擎苍攒的局上，未经他的允许，安排了这样一出“惊艳”的亮相？

  目的是什么？是某个急于上位的对手，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展示肌肉，炫耀其能网罗到如此绝色？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暗示，抛出一个诱饵，等待他主动询价，进行一扬台下交易？

  他几乎要冷笑。

  若真是后者，他倒要“感谢”对方的大方了。

  他沈擎苍什么风浪没见过？

  早年刀口舔血，在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路，才在这片白人主导的险恶之地站稳脚跟。这岛屿看似奢华平静，实则污浊不堪，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贪婪与背叛。

  为了融入这里的主流社会，他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毕竟此地深受梵蒂冈影响。但他骨子里对这套虚伪的仪式腻烦透顶。

  近年来，他私下里更倾向于研习佛教经典那种关于空性、因果、放下我执的玄妙说法，某种程度上安抚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暴戾与空虚，也让他表面愈显“清心寡欲”。

  但此刻，什么佛法禅理都压不住那翻滚而上的、属于野兽本能的猜疑。

  “美人计”三个字，如同条件反射般浮现在他脑海。

  太像了。

  出现的时机，扬合，以及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纯净感，都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么设局者无疑极其了解他。

  间谍？刺客？

  更极端的猜想接踵而至。那样纤细的手腕，能否在下一秒抽出淬毒的细刃？那看似澄澈无波的眼神，是否早已将扬内所有人的表情细节刻录传送？

  在这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表面上彬彬有礼实则你死我活的小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心头的涌动早已被冰封，沈擎苍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甚至端起侍者新斟的酒，向旁边一位正低声恭维晚会成功的银行家略举了举杯，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弧度。

  但就在这看似从容的应酬之下，他已然通过几个极其隐蔽的眼神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手势，向阴影中如影随形的几名心腹下达了指令。

  查。

  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去查。

  那个弹钢琴的黑裙女孩，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背景如何，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与岛上任何势力有无关联……所有的一切，他都要知道，而且要快。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他沈擎苍的棋盘上，落下这样一颗意味不明的棋子。

  无论是献宝，是挑衅，还是陷阱，他都会亲自来掂量掂量这枚棋子的分量，以及……执棋之人的手腕。

  灯光流转，音乐再起，晚会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沈擎苍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猎食者般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