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城南织造厂
作者:脆皮鸭饭
宝安城南,另座新起的水泥建筑格外显眼。
它不像寻常宅院有飞檐斗拱,也不像商铺门户大开,而是方方正正的三进院子,围墙砌得高,门口挂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四个大字:云锦织造。
大清早,这门口就围满了人。
苏瑾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外罩墨绿色披风,站在门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她身后站着青影和墨痕,两人今天都换了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短刀,神情严肃。
“诸位父老乡亲!”苏瑾声音清亮,传得很远,“云锦织造今日开张,诚招女工!会纺织、会绣花、手巧心细的,都可以来试试!”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大声问:“苏老板,只要女人?这……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几个妇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瑾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招的女工,从十六岁到四十岁都有,要的是手艺,不是别的!厂里有严格的规矩,连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女子——这两位,就是端王府出来的女侍卫!”
青影和墨痕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人群。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还想说闲话的人都闭了嘴。
苏瑾语气缓和些,继续道:“这厂子,是端王爷特许的。王爷说了,北境苦寒,女子若能凭手艺挣份体面钱,是好事。我们给的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管一顿午饭。若是家远需要住宿的,厂里有宿舍,住宿费从工钱里扣,一个月只要五十文。”
“一两银子!”人群炸开了锅。
“我男人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八百文!”
“我家那口子给人做账房,也才一两二钱!”
“这……绣绣花就能拿一两?”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妇人眼里放光,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有男人拉着自家婆娘要走,被妇人甩开手;还有老人家摇头叹气:“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苏瑾不慌不忙,让墨痕摆出几匹样布——有厚实的羊毛料,也有细软的棉布,还有几块绣了精致花样的帕子。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厂要做的活计。”苏瑾拿起一匹羊毛料,“从纺线到织布,再到绣花、成衣,样样都要人手。手艺好的,一个月不止一两,做得多拿得多!要是绣工特别出色,还有额外奖钱!我们现在先招八十个人,明年我们会继续扩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渴望的妇人:“咱们北境的女子,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只能在家缝缝补补,靠男人养活?自己挣的钱,想给爹娘扯块布,想给孩子买斤糖,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人群里,不少妇人攥紧了衣角,眼神变得坚定。
……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宝安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月一两银子”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茶馆里、酒肆里、菜市场上,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西城开了个织布厂,专招女人!”
“一两银子!我干泥瓦匠,累死累活也才九百文!”
“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苏老板说了,护卫都是女的,规矩严着呢!再说了,王爷都准了,你比王爷还懂?”
“倒也是……我家那口子手艺好,要是能去,家里松快多了。”
桂花巷,刘大婶——不,李翠莲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补衣裳,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议论。
囡囡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仰起小脸:“娘,你绣花绣得那么好,你要不要去当女工呀?王姨说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呢!”
李翠莲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姓李,嫁过来后大家都叫她刘大婶,本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她男人刘铁柱在王府干活,一个月能挣一两多,在这边境小城算不错的收入。但铁匠活累,男人年纪渐渐大了,腰腿总是疼。要是她能挣一份钱……
可是囡囡才七岁。自己去上工,孩子怎么办?男人天不亮就去王府,天黑才回来,根本指望不上。婆家在乡下,娘家更远,都帮不上忙。
“娘不去。”李翠莲摸了摸女儿的头,“娘得在家陪你。娘要是走了,你一个人,饭都没得吃。”
囡囡懂事地点点头,但小脸上还是有点失望。她听巷子里其他孩子说,要是娘去当女工,就能买新头绳、买糖吃了。
这时,隔壁王家的媳妇敲开了门。
“翠莲!在家呢?”王嫂子风风火火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那女工的事,你去不?”
李翠莲苦笑:“我想去,可囡囡没人管。”
“哎呦,这算个啥事儿!”王嫂子一拍大腿,“你不知道?咱们这条街上,蓝寡妇,知道不?就是那个儿子考了三次秀才都没中的那个。”
李翠莲点点头。蓝寡妇她当然知道,三十多岁,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儿子。那女人精明能干,在街上摆个小摊卖针头线脑,居然把儿子供到去州府读书。虽然没考上,但也识文断字,在城里找了个账房的活计。
“蓝寡妇可会做生意了!”王嫂子压低声,“她知道好多女人想去上工,但孩子没人看。就说她可以帮着看孩子,一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只要给她点托管费,孩子就能在她那儿待一天,管两顿饭。晚上下工了接走就行。”
李翠莲眼睛一亮:“真的?多少钱?”
“听说一天五文钱,按月交,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王嫂子掰着手指算,“你想啊,你要是去上工,一个月一两,扣掉托管费,还有八百五十文呢!八百五十文!能买多少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我家珠珠也去!蓝寡妇说了,孩子在她那儿,不光看着,还教认字!她儿子不是读过书吗?闲着的时候教孩子们认几个字,不收钱!”
囡囡听到这儿,扯了扯娘的袖子:“娘,珠珠也去的话,我也想去……。”
刘翠莲心动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睛,又想起男人日渐佝偻的背。铁匠铺的活计越来越重,前几天男人回来,手上又添了新伤。要是她能挣一份钱,男人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那……蓝寡妇那儿,靠得住吗?”她还有些犹豫。
“靠得住!”王嫂子斩钉截铁,“我打听过了,她家院子大,专门收拾出一间屋给孩子。她自个儿就在院子里做针线,一边看摊一边看孩子。再说了,那么多孩子在一块儿,还能互相照应。”
她拉住李翠莲的手:“翠莲,咱俩搭个伴儿,先去厂里看看。要是靠谱,咱们就干!要是不靠谱,扭头就走,也不损失啥。”
李翠莲咬了咬牙:“行!明天咱们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李翠莲把囡囡送到蓝寡妇家。
蓝寡妇家果然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东厢房打通了,摆着几张矮桌小凳,墙上挂着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作,但看着清爽。已经有五六个孩子在那儿了,大的十来岁,小的和囡囡差不多。
蓝寡妇是个瘦高个儿的妇人,穿着半旧但整洁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说话干脆:“孩子放这儿放心,上午我让我儿子教认字,下午让他们自己玩。午饭在我这儿吃,一荤一素,管饱。晚上你们来接就行。”
她看了眼李翠莲和王嫂子:“你俩是去那个新开厂子吧?好好干,女人能自己挣钱,也能给孩子好好置办置办。”
李翠莲交了十文钱的试托费——蓝寡妇说先试三天,要是她二人被选上了再按月交。囡囡和珠珠手拉手进了屋,很快和其他孩子玩到一起。
离开蓝寡妇家,李翠莲和王嫂子往西城走。越靠近云锦织造,路上的女人越多。三三两两,有的紧张地攥着衣角,有的兴奋地小声议论,还有的年长些的妇人,眼神里满是期待。
厂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青影和墨痕维持着秩序,苏瑾坐在一张长桌后,亲自面试。
轮到李翠莲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会什么手艺?”苏瑾问,语气温和。
“刘、李翠莲,三十一岁。会纺线,会织布,绣花……绣花也会些。”李翠莲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那是她给囡囡绣的。
苏瑾接过帕子仔细看。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虽然花样简单,但看得出功底。
“手艺不错。”苏瑾点头,“识字吗?”
“不、不识……”
“没关系,厂里会教简单的计数和记号。”苏瑾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明天辰时上工,先试用三天。三天后若是合格,正式录用。工钱一个月一两,午饭厂里管。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李翠莲连忙道。
王嫂子也通过了面试。两人领了木牌——那是出入厂的凭证,上面刻着编号。
走出厂门时,李翠莲还觉得像做梦。她真的……要去做工了?一个月一两银子?
“翠莲!”王嫂子兴奋地拉着她,“咱们真成了!明天就是女工了!”
李翠莲握紧手里的木牌,木头的质感粗糙真实。她回头看了眼那座青砖院子,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刘铁柱的媳妇,是囡囡的娘。从明天开始,她是李翠莲,是云锦织造的女工,能凭自己的手艺挣钱。
傍晚去接囡囡时,蓝寡妇夸孩子乖,囡囡还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是囡囡今天学的,一二三,上下人。”
囡囡献宝似的给娘看:“娘!我会写字了!”
李翠莲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她蹲下身,抱了抱囡囡:“囡囡真棒。娘明天开始去上工,挣了钱,给囡囡买新衣裳,买糖吃。”
“娘也棒!”囡囡搂着她的脖子。
回到家,刘铁柱已经回来了。听说媳妇要去当女工,他愣了愣,却没反对,只是说:“也好。你去试试,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囡囡有人看就行。”
夜里,李翠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粗糙的脸上。这么多年,这个男人撑起这个家,从没喊过累。
以后,她也能帮他撑一撑了。
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李翠莲穿上最整洁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揣着木牌出了门。巷子里,王嫂子和其他几个妇人已经等在路口。
“走吧!”王嫂子精神抖擞。
一群妇人穿过清晨的薄雾,走向西城那座水泥院子。她们脚步匆匆,眼神里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掌柜的、伙计、早起的行人,都看着这群妇人。目光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隐约的钦佩。
李翠莲挺直了背。
云锦织造的厂门缓缓打开,青影站在门口,声音清亮:“女工们,进来吧。新的一天开始了。”
妇人们鱼贯而入。
院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目光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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