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首先是你自己

  “消失了？”安宁有些意外看向他。

  “嗯。”封临将薄片收回金属盒，动作很慢，“没有预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在一次例行的转移途中，连同护卫她的整支小队，一起失去了联系，各大势力互相猜忌、指责，搜遍了可能的星域，一无所获。”

  他的手指摩挲着金属盒光滑的表面，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安宁，又似乎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的祖父，曾经是她的……‘受益者’之一。”封临说这句话时，语速放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

  安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祖父早年深入过一片被宇宙辐射严重污染的古战扬遗迹。”封临的目光垂落，“回来后就陷入了崩溃边缘，精神污染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林雨为他进行了‘深度净化’。”

  他抬起眼，这次直直地看向安宁。

  那双总是冰冷克制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深刻的渴望被强行压制后留下的隐忍。

  “那种净化，”封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和普通的净化不同，它不只驱散污染，似乎...还会留下某种印记。”

  安宁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物理上的，是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连接，或者说，依赖。”

  他说出这个词时，眉头紧紧蹙起，仿佛这个词本身带着灼痛。

  “林雨消失后，这种被强行切断的‘连接’，留给祖父的...”他停顿，寻找着准确的描述，最终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说，“...似乎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洞和剧痛，他说，那感觉像毒瘾，但比那更糟，整个世界失去了她的气息，一切都变得不对，色彩、声音、空气...甚至连雪的味道，都让他无法忍受。”

  封临的叙述停了下来。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极轻微的嗡鸣。

  他再次拿起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压下喉头的什么。

  “后来，”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茶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回到了家族的封地，雪庭，据说他们在那里相遇...”

  封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永远璀璨宁静的模拟星空，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他在雪庭中央，自爆了自己的能量内核。”

  安宁的呼吸一滞

  封临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平稳得近乎诡异，“爆发的冰系能量彻底改变了那片区域的环境法则，直到今天...”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安宁，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永不停歇的暴风雪。

  “雪庭的雪，再也没有停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宁看着封临，看着他眼中那沉重如亘古寒冰的哀伤与警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手腕内侧的监测贴片又开始微微发热，但她毫无所觉。

  封临深深地看着她。

  “所以，安宁，”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作为联邦的贵族，王权的法定继承人之一，这也是我的家族，多年来始终站在‘反对派’立扬上的原因。”

  他的话音落下，余韵却久久回荡在过于安静的奢华房间里。

  封临沉默了片刻，抬手将影像的最后一段播放出来。

  “这是林雨消失前的最后一段影像。”

  一个陈设简单的房间，林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似乎察觉到记录设备，缓缓转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她的年龄似乎大了些，眼角也出现了细纹。

  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容。

  接着画面闪烁，变成一片杂乱的雪花点，最后彻底消失。

  安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僵在原地的反应，却并非源于这段“祖父的悲恋”或是封临那幽深的复杂眼神。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牢牢楔在了半空中那已然消散的全息影像残影上，瞳孔在瞬间细微地紧缩，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是看错了吗？

  不可能。

  最后一段影像里，那眉眼，那嘴角抿起时细微的纹路，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失真的旧影像里，那种温和中带着坚韧的眼神...

  安宁的指尖陷入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林雨...林院长？

  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忍住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呼吸滞涩了一瞬。

  怎么会...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最后一段影像，林雨在窗前，那个疲惫而淡然的回眸。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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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宁。”

  女人的声音温软，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糯。

  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罩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里。

  那是林院长，靠近时总是能闻到她身上带着的皂角清香和淡淡的药味。

  安宁记得自己五岁时，有一次发高烧，迷迷糊糊躺在福利院简陋的医务室里。

  林院长坐在床边，用凉水浸湿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手指轻柔地拨开她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

  “别怕，烧退了就好了。”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却很温暖，“院长在这儿呢。”

  还有一次，安宁因为被大孩子抢了唯一的彩色蜡笔，躲在院子角落的榕树下哭。

  林院长找到她，只是挨着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塞进她手里。

  “心里苦的时候，吃点好吃的。”林院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在哪里活着都不容易，但咱们得自己找点光亮，对吧？”

  后来，林院长病了，很突然。

  她拉着安宁的手，眼神里有安宁当时看不懂的疲惫和深切的担忧。

  “安宁，我知道你是个倔强的孩子，又太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但你要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不管别人说你是什么...你首先是你自己。”

  林院长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永远别让别人拿走你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