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过敏

  意识回归得缓慢而模糊。

  她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裂缝，然后是身下廉价合成纤维床单的粗糙触感。

  房间里亮着节能灯昏黄的光，窗外已经是漆黑的夜色。

  她撑起身体，一阵轻微的头痛袭来。

  “醒了？”林小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削着一个合成苹果，“吓死我了，你怎么在电梯里晕倒了？幸好有人把你送回来。”

  电梯，故障，黑暗，眩晕，然后一片空白。

  “我晕倒了？”安宁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林小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那个叫容妄因的夜校学生送你回来的，他说电梯突然故障停住，你可能是太害怕或者低血糖就晕过去了，他拍门叫我的时候，可着急了。”

  林小圆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八卦的笑容。

  “别说，你那新邻居长得也太帅了，又温和又有礼貌，关键时候还挺靠谱，他一路把你抱上来，轻轻放在床上，还仔细问了我要不要叫医疗机器人，确认你没事才走的。”

  安宁接过合成苹果，咬了一口，人工甜味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努力回忆，但电梯故障后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般，只剩下模糊的黑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林小圆站起身，“好啦，你醒了我就放心了，我回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坐在床上，怔怔地出神。

  她确实讨厌密闭黑暗空间，也可能是因为最近精神紧张，加上没吃晚饭有点低血糖。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她放下苹果，起身想去洗个澡，冲掉身上莫名的不适感。

  脱下外套和衬衫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浴室镜子。

  动作顿住了。

  镜子里的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的目光，落在了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不规则的红色痕迹。

  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是轻微的过敏，或者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摩擦过？

  安宁皱了皱眉，她记得自己的外套领子不算粗糙，衬衫也是穿了很久的棉质旧衣。

  难道是电梯里蹭到了脏东西？或者是对二手市扬买来的不知道混合了什么的纤维布料过敏？她皮肤偶尔是比较敏感。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不痛不痒。

  大概真的是过敏吧。

  她不再多想，打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水汽弥漫开来，镜中的影像渐渐朦胧。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305室。

  容妄因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微光屏，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流和生理指标图表。

  他右眼戴着那副透明单片眼镜，镜片上正回放着一段第一人称的影像。

  那是植入他隐形眼镜的微型记录装置拍下的，电梯黑暗中的红外画面。

  画面里，他抱着昏迷的安宁，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最后是那个失控的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微凉的触感，和属于她的依兰香气。

  他将影像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幽暗的房间里，浅棕色的眼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幽深难测。

  清晨六点，廉租公寓公共厨房里合成营养膏加热的微弱嗡鸣；七点十分，挤上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的公共悬浮通勤车；七点四十，站在便民服务中心三号服务台后，开始处理无穷无尽的琐碎事务；下午五点下班，步行二十分钟前往“云端味觉”餐饮店，换上那身剪裁苛刻的制服；深夜十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在昏暗灯光下清点当天微薄的收入，把信用点数字记在心底。

  攒钱。

  这是安宁脑子里最清晰的一件事。

  她不买新衣服，不用任何护肤品，不看付费娱乐频道，甚至减少了合成营养膏的用量，用餐饮店偶尔提供的员工剩食补充，每一分信用点，都被她紧紧攥住。

  夜深人静时，她会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匹配结婚。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她抗拒，并非出于少女对爱情的幻想，而是源于更深层更冰冷的恐惧。

  温和的福利院老院长曾经告诉她。

  “小宁，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你知道自己有什么，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但别人知道了。”

  她不确定自己体内那能“净化”混乱能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自哪里，有什么后果。

  用各种方法搜索了所有资讯，一无所获。

  那时她就知道，这是必须死死隐藏的秘密，也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结婚？

  意味着另一个人将合法地长久地进入她的生活，占据她一半的床铺，分享她每一日的饮食起居，看见她最私密最不设防的时刻。

  日夜相对，肌肤相亲，那样近的距离，那样深的纠缠，她怎么可能永远隐藏住自己的“不同”？

  万一呢？万一在睡梦中，对方无意识地能力波动，她被动地“净化”了。

  万一某次情绪激动或身体接触，那“净化能量”自己涌动了？万一……有了孩子？

  安宁不敢想下去。

  光是想到要和另一个人建立那样亲密无间无法撤回的绑定关系，就让她脊背发凉。

  那等于把自己的秘密，主动送到另一个人的眼皮底下。

  而在这个世界，异常即危险，秘密即弱点。

  把弱点交给一个因系统匹配而结合完全陌生的男人？她宁可去面对外环区最肮脏的后巷。

  如果匹配到的人看起来特别老实特别迟钝呢？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

  一个D级甚至E级，能力微弱，感知力低下，也许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她的异常。

  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忍一忍？

  像林小圆说的，好歹有个固定的住处，有人分担生活压力，虽然代价是她整个人生。

  离开这个星球，去更边缘、更混乱、没人管什么匹配评级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固地亮着。

  她在服务中心午休时，曾偷偷用公共终端搜索过“偏远星带”、“移民”、“独立居住星球”等字眼。

  跳出来的要么是官方宣传的“新开拓宜居地”要求高额投资和贡献点，要么就是一片空白的“无授权信息”或警告提示。

  外环区的信息封锁，比她想象得更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