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能不答应

  “领导，不是我们不想想办法。”张华胜苦着脸解释，“这轴承的径向和轴向精度要求都极高，我们厂这台数控机床，已经是全市精度最高的设备了，连它都做不出达标零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又是做不了，又是没办法！”部委领导的脸色愈发阴郁，猛地拍了下桌子，“你们就打算这么坐以待毙？国有大厂养着你们这么多人，关键时刻连个零件都搞不定，不会积极主动去解决问题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这时，一名省领导站出来打圆场：“要不这样，本省解决不了，就向上海、广东那些技术发达的省份求助。只要能帮上忙，多花点成本也值得，省里可以协助进行跨省协调。”

  部委领导沉默片刻，看向张华胜，语气不容置疑地发出最后通牒：“我给你一周时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问题解决了。要是还解决不了，就只能换人来解决了，务必要保证这个月的产量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话背后的分量，张华胜再清楚不过。

  汽车厂是国有大厂，承载着地方经济和就业的重任，要是真倒闭了，省里、部里都会受牵连挨批。

  更何况，他主持厂子十年，技术上毫无突破，设备日渐落后，这次要是再摆不平停产危机，部里肯定会考虑换个更有能力的负责人。

  张华胜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站起身保证：“知道了！领导放心，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完成任务！”

  等领导们都离开后，张华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愁眉不展，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之前去通报的门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声喊道：“厂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吵什么吵！”张华胜正心烦，没好气地呵斥，“什么好消息能解决停产的事？”

  “厂长，您看这个！”门卫快步上前，把程石给的那个高精轴承递了过去，“门口有个年轻人，说能解决机床故障，还把这个轴承给了我，让我拿给您看看。”

  张华胜半信半疑地拿起轴承，从口袋里掏出游标卡尺，粗略测量了一下关键尺寸。这一看，他眼睛瞬间亮了——尺寸完全符合要求！

  他不敢怠慢，立刻叫来技术骨干：“快！拿专业仪器过来，仔细检测这个轴承的精度！”

  技术人员很快带着设备赶来，对轴承进行了反复检测。

  几分钟后，技术人员一脸震惊地向张华胜汇报：“厂长！这轴承的精度，比我们厂之前做的还要高，完全符合使用要求！甚至……比原厂配件的精度还稳定！”

  “真的？！”张华胜激动得站起身，一把抓住门卫的胳膊，“人呢？是谁把这个给你的？人现在在哪？”

  “就在门口等着呢！”门卫连忙回答。

  张华胜刚要下令让人把人请进来，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张子豪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阵仗，愣了一下，随即对张华胜说：“爸，门口那小子跟我有仇，就是个混子，你今天不管怎么样都别见他，免得被他骗了！”

  “混账东西！”张华胜本来因为找到希望心情稍缓，一听这话，怒火瞬间冲了上来，指着张子豪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来了厂里也不知道好好干活，就知道添乱！你要是敢得罪这位能救厂子的贵人，看我不打死你！”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偏过头，假装没听见这父子间的争吵。

  张华胜骂完，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门口的门卫：“赶紧把门口那位同志请进来！”

  没过几秒，他放下电话，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张子豪：“人家说不认识路，让你出去接他。”

  “我去？！”张子豪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大声嚷嚷，“我才不去接那个混蛋！他就是故意刁难我！”

  “你去不去？”张华胜眼神凌厉地瞪着他，语气冰冷，“你哥哥在部队建功立业，你呢？除了惹是生非什么都不会。今天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扣你一个月奖金！你以为厂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这位专家不肯帮忙，下个月全厂都可能发不出工资，你也别想好过！”

  张子豪又气又羞，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妥协：“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厂门口，程石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子豪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我爸请您进去。”张子豪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程石挑了挑眉，故意侧过耳朵：“什么？没听清楚。”

  张子豪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重复：“我爸请您进去！”

  “哦，原来是这样。”程石笑了笑，故意调侃，“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还主动跟我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之前的无礼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道歉了？”张子豪炸毛了。

  “你还没叫我哥呢。”程石慢悠悠地提醒，“之前在门口说好了，你求着我进去的时候，要叫我一声哥。”

  “你做梦！”张子豪刚要发作，口袋里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是张华胜催他快点。

  张子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要是今天得罪了程石，让张华胜知道了，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最终，他闭了闭眼，屈辱地对着程石鞠了一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哥，对不起。”

  程石内心冷笑，像张子豪这种仗着家里有势的小混混，根本不值一提。

  他没再为难，转身大步走进了厂里。

  走进张华胜的办公室，程石刚站定，就感受到几道异样的目光。

  张华胜和一众技术人员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能做出这么高精度轴承的，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年轻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年轻人除非是出国留学的富家子弟，或是出身书香门第、从小接触高端技术，否则根本不可能掌握这种精密加工技术。

  可眼前的程石，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的解放鞋都快磨破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穷光蛋。

  张华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一名技术人员更是直接冷笑出声，语气带着质疑：“这个轴承，恐怕不是你做的吧？我看你就是来蒙事的！”

  程石没辩解，只是默默从背包里掏出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高精轴承，放在了桌上。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连忙拿起轴承，用专业仪器再次检测。

  几分钟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飞快地向张华胜点了点头，示意这两个轴承的精度，和之前那个完全一样，都符合要求。

  张华胜的眼神变了变，盯着程石看了几秒，突然开口：“这三个轴承虽然做得还行，但是经过我们检测，精度还是达不到我们的使用要求。”

  他故意这么说，想试探程石是不是年轻沉不住气，好压价便宜买下来。

  程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心里暗暗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轴承：“既然达不到要求，那就算了，还给我吧，我再找其他买家。”

  张华胜愣住了，他没想到程石这么硬气，一点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本以为程石会急于推销，没想到说要拿走就拿走。没办法，他只能连忙改口：“等等！虽然精度还差一点，但是勉强能用。说吧，多少钱一个？”

  他打算先拿下这三个轴承，至少能保证厂子不彻底“剃光头”，也好向上面请求放宽期限。

  “一百块一个。”程石语气平淡地报出价格。

  “什么？！”张华胜差点骂出声，觉得程石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强压下怒火，皱着眉压价，“你这小子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这种零件，最多值十块钱一个！年轻人，要有格局，要有情怀，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利益，要为国家、为企业多做贡献！”

  “格局和情怀能当饭吃吗？”程石嗤笑一声，语气犀利地反驳，“你们生产的汽车，几万块钱一部卖给别人的时候，怎么不讲格局、不讲情怀？你们这台数控机床，当初花了十几万元从德意志买的，用了不到二十年就坏了。要是把机床的折旧、维修费用，还有人工、原料成本平摊到每个零件上，像这种关键零件的成本，比我开的价贵几倍还不止！”

  程石心里门儿清，汽车厂所谓的“给年轻技术人员展示能力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又不舍得花8万美刀找原厂维修，才拉下脸向社会求助。

  现在自己主动送上门帮忙，对方却想占便宜，简直不要脸。

  张华胜被怼得哑口无言，暗自心惊——这小子看着年轻，竟然这么懂行，连厂子机床的采购成本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陷入了两难境地：不答应程石的价格，程石就不会卖轴承，自己没法跟上面交差；答应了，又觉得被一个年轻人“敲竹杠”，心里憋屈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