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一抹久违的石岗蓝

  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家属院，墙体斑驳，满是岁月的痕迹。

  老赵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角落里那台大功率空气净化器发出的嗡嗡声。这声音，像是一种慢性折磨，他已经听了整整三年。

  他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市日报社的首席摄影师。曾经，他最爱背着那台沉重的尼康D6，去松花江边拍日出，去钢厂拍那火红的铁水，去记录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

  但现在，那台尼康相机正躺在防潮箱里，镜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因为慢阻肺。

  医生说了，石岗这空气，对他来说就是慢性毒药。PM2.5只要超过100，他的肺就会像拉风箱一样喘不上气。出门必须戴N95，家里必须开净化器。哪怕只是开窗通个风，那股刺鼻的煤烟味都能让他咳上半宿，甚至咳出血来。

  “咳咳……”

  老赵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激素吸入剂喷了两下。那种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紧锁。

  “爷爷！爷爷！”

  正在封闭阳台上写作业的小孙子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你快来！快来看！外面变魔术了！”

  “怎么了？别大惊小怪的。”老赵有些不耐烦，这孩子，这么大雾霾天还在阳台待着，不要肺了？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喊：“把窗户关严实了！别让毒气进来……咳咳……”

  然而，当他走到阳台门口时，他的脚步僵住了。

  小孙子并没有关窗，反而把落地窗开到了最大。

  呼——

  一股冷冽的、带着湿润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了老赵稀疏的白发。

  老赵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口鼻，想要屏住呼吸，那是这几年养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

  但是……

  并没有预想中的呛咳，也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焦煳味。

  那风，是甜的。

  是那种雨后森林里才有的、带着负氧离子的甜。

  老赵颤抖着手，慢慢放下了捂在嘴边的手帕。他试探性地吸了一小口，就像是在品尝某种珍稀的陈酿。

  清凉，通透，顺滑。

  那种久违的、氧气充满每一个肺泡、没有任何阻滞的感觉，让他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在那扇把他禁锢了三年的灰色玻璃之外，世界变了。

  原本灰蒙蒙、只有枯枝败叶的小区花园，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翠绿欲滴的绒毛地毯覆盖。无论是枯死的老槐树，还是斑驳的水泥路面，甚至是生锈的栏杆，都披上了一件生机勃勃的绿衣。

  而在更远处的天空。

  是一片蓝得让人心颤、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苍穹。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挂在天上，悠闲地飘着。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照得整个阳台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这……这是石岗？”

  老赵感觉自己在做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爷爷，你看！那是太阳！真的有太阳！”孙子指着天空欢呼。

  “是啊……太阳出来了。”

  老赵疯了一样冲回房间，一把拉开防潮箱，抓起那台已经三年没碰过、快要发霉的尼康相机。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镜头。

  “老伙计，咱们……能开工了。”

  老赵眼含热泪，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挂着相机就冲出了家门。

  ……

  松花江畔。

  当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到江边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无数市民。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仰着头，看着天，仿佛那里有神迹降临。

  有的年轻情侣在接吻，有的老人在打太极拳，甚至有人在跑步。更多的则是像老赵一样，拿着手机或相机，贪婪地记录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江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的护栏上，长满了那种神奇的翠绿苔藓。

  “咔嚓。”

  老赵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是一株从生锈的码头铁柱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翠绿苔藓。苔藓的尖端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那颗露珠里，折射着背后的蓝天、太阳，以及一个正在奔跑的孩子的笑脸。

  构图完美，意境深远。

  老赵看着显示屏上的照片，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在相机上。

  他给这张照片起了一个名字——《重生》。

  这不仅是城市的重生，也是他生命的重生。

  ……

  与此同时，互联网沸腾了。

  #石岗蓝# 这个词条，在短短两小时内，以一种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网热搜第一，甚至冲上了推特的热搜。

  无数石岗市民在朋友圈、抖音、微博疯狂晒图：

  “不用加滤镜！这就是原图直出！这就是现在的石岗！谁敢信这是重工业城市？！”

  “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石岗看见星星！今晚我要在阳台睡！”

  “那个‘未来能源’的苔藓简直神了！我家楼下的垃圾堆都被绿植覆盖了，现在闻着像花园！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肺了！”

  而其他深受雾霾困扰的城市网友，则留下了羡慕嫉妒恨的泪水：

  @帝都吸尘器： “实名羡慕！求未来能源集团一视同仁！帝都人民也需要呼吸！我们出双倍价钱行不行？！”

  @冀北老铁： “能不能给我们空投一点那个孢子？哪怕让我们自己出钱买也行啊！我们这里的肺都快黑了！”

  @环保专家公知： “这不科学！这违反了植物生长规律！建议严查这种生物的安全性！是不是转基因？”

  （这条评论瞬间被数万条“你行你上，不行别哔哔”、“你吸一口雾霾再说话”的回复喷成了筛子）。

  ……

  然而，比网络舆论反应更快的，是资本。

  石岗市，某链家地产门店。

  店长王胖子正瘫在椅子上刷抖音，愁眉苦脸。石岗这几年雾霾严重，人口外流，房价腰斩，他已经三个月没开单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叮铃铃！”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吓了他一跳。

  “喂，你好，安家地产。”

  “王店长是吧？我是上个月挂牌的那套碧桂园江景房的业主。那个……我不卖了。”

  “啊？张哥，您那房子都挂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买家出价80万，您这时候反悔……”

  “80万？你抢劫啊！”电话那头的业主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底气，“你没看新闻吗？石岗空气好了！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出120万我都没卖！这房子我要留着自己住！空气这么好，我搬去海南干什么？海南有这暖气吗？”

  “啪。”电话挂断。

  王胖子还没回过神来。

  “叮铃铃！”

  “喂？王店长吗？我是以前咨询过的那位北京的李先生。我现在就在高速上，正往石岗赶！你们那还有没有江景房？给我留三套！全款！立刻！马上！我不看房直接签！”

  “叮铃铃！”

  “叮铃铃！”

  整个门店的电话像疯了一样响成一片。所有的中介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接电话，笔都快写断了。

  房价暴涨。

  仅仅是一个下午，石岗市的二手房均价每平米跳涨了2000元，而且还在有价无市。

  那些曾经因为雾霾而逃离这座城市的人，现在正挥舞着钞票，哭着喊着要杀回来。

  空气，曾经是免费的。

  但在这一刻，人们终于意识到了它的昂贵。它比黄金更值钱。

  ……

  海城，未来能源集团总部。

  李博文看着后台几乎要崩溃的服务器数据，既兴奋又头疼，衬衫都湿透了。

  “陈董，爆了。彻底爆了。”

  李博文向视频那头的陈锋汇报道：

  “全国三百多个城市的市长办公室都打来了电话，询问蓝天计划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甚至连迪拜的土豪都发来了邮件，问这玩意儿能不能治沙尘暴，价格随我们要，只要能把沙漠变绿洲。”

  “不过……”

  李博文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担忧，调出一张最新的监控画面：

  “也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这种T-3苔藓的长势……实在是太猛了。”

  画面中，石岗市的一些路牌已经被绿色的苔藓完全覆盖，看不清字了。有些一楼的住户窗户也被爬满了，不得不每小时清理一次。

  “如果不加控制，它们能在一天内爬满居民楼的窗户，堵塞下水道，甚至……覆盖公路路标。市民们虽然喜欢蓝天，但也不想住在原始森林里啊。”

  视频那头，陈锋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神情淡定。

  “放心，凡事有利就有弊。”

  陈锋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淡淡说道：

  “长得快，是好事。”

  “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有了一个环境治理产业，还将诞生一个新的千亿级产业链。”

  “李总，准备发布生长抑制剂吧。这也是收费项目。”

  “另外……”

  陈锋的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通知石岗市政府，咱们可以合作搞个新项目——生物碳砖。那些收割下来的苔藓，经过简单的脱水压缩，可都是高纯度的生物燃料啊，热值比煤炭还高，而且燃烧无污染。”

  “让市民们把长出来的苔藓刮下来，卖给我们。咱们回收，做成燃料再卖出去，或者直接用来发电。”

  “这叫……一鱼两吃。既治理了环境，又解决了能源。”

  “不仅如此，为了解决清理问题，我们还可以催生一个新的职业——城市清道夫。专门负责清理和回收苔藓，这又能解决多少就业？”

  李博文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陈董，您这……真的是把每一分价值都榨干了啊！”

  陈锋笑了笑，挂断了视频。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