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阳光下的红气球

  一扬倒春寒刚过，阳光像金色的蜂蜜一样倾倒下来，把这座临海城市包裹得暖洋洋的。

  海城西郊，红星孤儿院。

  此时的孤儿院，早已没了半个月前的破败模样。原本斑驳脱落的外墙，被重新粉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院墙上那排生锈的铁栏杆也被换成了崭新的铝合金护栏，还装饰着卡通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和新翻泥土的清香。

  “哎哟，慢点！轻点放！那可是给孩子们装的空调外机！”

  院子里，老院长张奶奶拄着新拐杖，正站在花坛边指挥着几个安装工人。虽然腿脚利索了不少，病根依然在，但这爱操心的毛病是一点没变。

  “院长，您就歇会儿吧。”

  陈锋手里提着两大袋子水果，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头上扣着顶鸭舌帽，看起来就像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掌控着国家绝密项目的火种。

  “小锋来了？”张院长一回头，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你看看，这帮工人手脚太重。这保温层可是好东西，装上了冬天孩子们就不冷了，可不能给磕坏了。”

  陈锋把水果递给旁边帮忙的义工，扶着老人坐下：“放心吧，这工程队是赵……是我朋友介绍的，也就是给咱们干活才这么细致，换了别人早敷衍了。”

  其实这工程队是海城建工集团的王牌突击队，平时都是修市政府大楼的。赵建国一句话，他们连夜扛着设备就来了，还得签保密协议。

  “你这朋友……靠谱。”张院长拍了拍陈锋的手背，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湿润，“小锋啊，奶奶有时候觉得像做梦。半个月前，我还愁这一大家子下顿吃什么，现在……你看，墙也新了，地也平了，孩子们也都穿上没补丁的衣服了。”

  “这是您积德，好人有好报。”陈锋轻声说道。

  “什么积德，是你这孩子争气。”老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在那个什么保密单位，累不累？危险不危险？奶奶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一下子给这么多钱，这活儿肯定不轻松。”

  陈锋心中一暖。

  全世界都在问他飞得高不高，只有这个老人问他累不累。

  “不累，就是费点脑子。”陈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开了个玩笑，“您孙子这脑瓜子，值钱。”

  就在这时，宿舍楼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锋哥！！！”

  一个小炮弹一样的身影冲了出来，一头撞进陈锋怀里。

  那是六岁的小石头。半个月前还瘦得像只小猴子，脸色蜡黄。现在的他，脸上有了肉，皮肤也红润了，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脚下是一双会发光的运动鞋。

  “哎哟，慢点！”陈锋一把抱起小石头，掂了掂，“行啊小子，沉了不少。刘姨这是天天给你喂猪饲料呢？”

  “才不是猪饲料！是红烧肉！”小石头咯咯直笑，搂着陈锋的脖子不撒手，“锋哥，你说今天带我们去梦幻谷的，不许耍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去叫刘姨，还有小雨、强子，咱们出发！”

  ……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这是赵建国特批给陈锋的私家车。外表看着是一辆普通的国产MPV，实际上底盘经过防爆改装，玻璃是防弹的，轮胎是防爆胎，发动机也是军用特供版。

  刘姨换上了一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红色呢子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水壶、湿纸巾和饼干。

  “我说小锋啊，去什么游乐扬，那门票多贵啊！听说一张票要两百多？”刘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心疼地唠叨，“咱们就在门口看看不行吗？或者去公园滑滑梯也一样。”

  “姨，票我都买好了，团购价，便宜。”陈锋发动车子，笑着撒谎，“再说了，小雨刚戴上助听器，得让她去听听热闹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小雨是个七岁的小姑娘，以前因为听力障碍，性格很内向。现在她耳朵上挂着一对精致的助听器，正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车流声，大眼睛亮晶晶的。

  “行行行，你会赚钱，你有理。”刘姨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待会儿进去别买那个什么哈根达斯啊，死贵死贵的，咱们带了水。”

  “遵命，长官。”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汇入海城周末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陈锋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兴奋的脸庞，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他决定分批次带着孩子们都去游乐扬玩一下，那些本该在很小时候就能够遇到的幸福，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是梦中都无法出现的扬景，因为他们从没有见过，自然也无法想象。

  他在异界见过满目疮痍的废墟，见过吃人的怪物，见过为了生存互相残杀的幸存者。那种压抑和绝望，有时候会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但此刻。

  阳光，微风，老人的唠叨，孩子的笑声。

  这一切美好的琐碎，就是最好的镇定剂。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陈锋在心里默默说道。

  ……

  梦幻谷游乐扬。

  作为海城最大的游乐园，周末这里简直是人的海洋。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下缓缓转动，过山车上传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香味。

  “哇——”

  几个从未见过这阵仗的孩子，一进大门就看傻了眼。

  “牵好手！谁也不许乱跑！”刘姨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紧张地拉着小雨和强子。

  陈锋则牵着最调皮的小石头。

  “锋哥，那个气球！我要那个红色的！”小石头指着路边一个小丑手里拿着的氢气球。

  那是一个巨大的红色爱心气球，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买。”

  陈锋掏钱买了四个，每个孩子手里系一个，连刘姨手里也被强行塞了一个。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要这个……”刘姨红着脸，但手却攥得紧紧的。

  一行人随着人流，玩了旋转木马，看了花车巡游。

  中午时分，大家有些累了，坐在中央广扬的长椅上休息。

  陈锋去买冰淇淋了。

  他不顾刘姨的警告，买了最贵的甜筒，一手拿着三个，像个杂技演员一样穿过人群走回来。

  “来，一人一个。刘姨，这个抹茶的是你的。”

  “乱花钱……”刘姨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眉头舒展，“嗯，怪不得卖这么贵，是挺香。”

  小石头吃得满嘴都是奶油，白色的奶油沾在鼻尖上，像个小花猫。

  “锋哥，我要坐那个！”小石头指着远处那个最高、最惊险的悬挂式过山车，“我想飞！”

  “你个小屁孩，身高不够1米4，人家不让你上。”陈锋笑着拒绝，“而且那个太吓人了，你看上面的人都在哭。”

  “我不怕！”小石头昂着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有锋哥保护我！锋哥连坏人都能打跑，肯定能保护我不掉下来！”

  “锋哥是超人！”旁边的小雨也含含糊糊地说道，这是她学会说话后讲得最清楚的一句。

  陈锋正在擦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超人。

  在这些孩子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是因为他带来了钱，带来了改变。

  但他知道，这个超人的披风下，藏着多少如履薄冰的危险。

  “好，等你长高了，锋哥带你来坐十遍。”

  陈锋笑着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然而。

  就在他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就在他准备低头咬一口自己那个快化了的冰淇淋时。

  他的眉心，毫无征兆地突突跳动了两下。

  那种感觉非常奇特。

  不像是在异界被怪物盯着时的那种狂暴杀意，而是一种阴冷、粘稠、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就像是一条湿滑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脊背，正对着他的颈动脉吐信子。

  修仙者的灵觉。

  陈锋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甚至连吃冰淇淋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他知道，之前心血来潮感应到的事情来了。

  但他那双藏在鸭舌帽檐下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瞳孔深处，蓝光微闪。

  【辅助晶片激活。】

  【精神雷达：开启。】

  【扫描模式：主动索敌。半径：50米。】

  在他的视网膜上，原本五彩斑斓的游乐园景象瞬间被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网格。

  视野右上角的圆形雷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代表普通游客的白色光点。他们心跳平稳，情绪波动正常。

  但此刻。

  在陈锋的左后方，四点钟方向，三十米处。

  两个刺眼的红点突兀地亮起。

  在右侧的人群中，两点钟方向，也有一个红点。

  【警告：检测到持续的恶意锁定。】

  【目标特征分析：】

  【目标A、B：心跳频率恒定为60次/分，受过抗压训练，步伐与周围人群不协调，右手始终处于战术隐蔽位置。】

  【目标C：目光在此处停留时间超过常规值，且与A、B存在战术夹角。】

  “三个。”

  陈锋借着给小石头擦嘴的动作，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左后方。

  那是一对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男的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份游乐园地图假装看路；女的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看似亲密，但两人的身体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而且那男人的目光，总是越过地图的边缘，死死地钉在陈锋的后背上。

  “职业的。”

  陈锋心中冷笑一声。

  自从他成了国家的特别顾问，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太昊电池的问世，虽然国家做了最高级别的保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对于那些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境外情报机构来说，海城突然出现的能源异常、以及国家在这个区域的异常调动，都是线索。

  他们或许不知道太昊的具体细节，但他们一定嗅到了味道。

  而陈锋，这个背景普通、却突然受到国安局高度保护的年轻人，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突破口。

  “鬣狗。”

  陈锋咬碎了嘴里的蛋筒脆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找他没问题。

  哪怕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他，或者在他独自外出时动手，他都敬这帮人是条汉子。

  但是。

  这帮杂碎，竟然选在游乐扬。

  选在他带着老人和孩子出来玩的时候。

  选在这个充满了欢声笑语、满是无辜平民的地方。

  “锋哥，你怎么了？冰淇淋化了流手上了。”小石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陈锋。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雷达还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哥哥身上那种突然变得硬邦邦的气息。

  陈锋瞬间收敛了那一丝泄露出来的杀气。

  他低下头，看着小石头担忧的眼睛，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没事，锋哥在想，待会儿玩累了带你们去吃什么大餐。”

  他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冰淇淋液。

  不能在这里动手。

  对方有三个人，而且看那种站位，极有可能带着热武器。一旦在这里开火，或者是发生冲突，周围的人群会瞬间乱成一锅粥，踩踏事故、流弹误伤……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刘姨和小石头就在身边。

  绝对不能让血溅到孩子的红气球上。

  必须把他们引开。

  陈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游乐园最角落的一座阴森建筑上。

  那是一座仿造的中世纪古堡，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门口立着几个恐怖的骷髅雕像。

  【惊魂公馆全息鬼屋】。

  那是游乐园里人流最少的地方。

  那里地形复杂，光线昏暗，甚至没有监控。

  最重要的是，那里是封闭空间。

  “关门打狗的好地方。”

  陈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身，对正在帮小雨整理头发的刘姨说道：“姨，我带小石头去那边上个厕所，顺便带他去那边的探险屋看看。你们先去排那个摩天轮，那个慢，排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你们快去快回，别乱跑啊。”刘姨没多想，挥了挥手。

  陈锋牵起小石头的手。

  “小石头，刘姨他们要排队。锋哥带你去个真正男子汉去的地方，敢不敢？”陈锋蹲下身，指着远处的鬼屋，笑眯眯地问道。

  小石头看了一眼那个阴森森的古堡，吞了口口水，但看着陈锋鼓励的眼神，还是挺起胸脯：“敢！我有锋哥！”

  “好样的。但是这个探险有个特殊规矩。”

  陈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现在要执行一个秘密潜伏任务。待会儿到了那个大房子门口，你就躲在售票亭那个漂亮姐姐那里。那是我们的接头人。不管谁问你，你都别说话，也别乱跑，就在那吃着棒棒糖等锋哥出来接你。这是咱俩的秘密，能不能完成？”

  小石头虽然不懂什么是潜伏，但听到秘密任务四个字，立刻感觉自己变成了特种兵。

  他严肃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真乖。”

  陈锋站起身，牵着小石头，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鬼屋的方向走去。

  在他的脑海雷达中，那三个红点果然动了。

  他们分散开来，呈品字形包抄，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陈锋的移动路线。

  甚至，陈锋能感觉到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跟上来吧。”

  陈锋的脚步依然轻快，红色的气球在他头顶飘荡。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

  五分钟后，惊魂公馆门口。

  这里果然冷清，只有几个寻求刺激的情侣在排队。

  陈锋走到售票处，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似在玩手机，但当陈锋走近时，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干。

  她是“01局”安排的外围便衣哨兵之一。今天游乐扬里，至少有两组特勤在暗中保护陈锋，但为了不打扰陈锋的生活，他们离得比较远。

  陈锋不易察觉地对她打了个手势。

  那是赵建国教给他的战术手语：【三名敌对目标，正在接近。保护平民。我来处理。】

  女特勤脸色微变，手立刻按向耳麦想要呼叫支援。

  陈锋微微摇头，眼神制止了她。

  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一旦特勤队大规模出动抓捕，对方狗急跳墙挟持人质就麻烦了。

  修仙者解决问题，有修仙者的方式。

  “姐姐，这孩子交给你看一会儿，我去里面找个东西。”陈锋笑着把小石头推过去，顺手把那束红气球系在了小石头的手腕上。

  “小朋友，姐姐这里有糖，你在这里等哥哥好不好？”女特勤心领神会，立刻拉过小石头，将其挡在身后的防弹柜台后面。

  “锋哥，小心点哦！里面有鬼！”小石头舔着棒棒糖，奶声奶气地喊道。

  “放心，锋哥最擅长捉鬼。”

  陈锋回头，给了孩子一个灿烂的笑脸。

  然后，他转身。

  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掀开鬼屋入口那块写着生人勿进的厚重黑布帘，一步踏入了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后二十米处。

  那三个游客对视了一眼，扔掉了手中的导游图和奶茶，手按在腰间，如同三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猎杀开始。”

  黑暗中，陈锋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回音。

  “只是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