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蛋黄酥的诱惑与排队秩序

  午后的阳光稀薄地洒在雪地上，酒馆的烟囱里不再冒着炖肉的浓白蒸汽，转而飘出一种带着奶香、焦糖香和油脂香气的甜味。

  那是烘焙的味道。

  在这个连糖精都算稀有物资的废土，这种纯正的、混合了黄油与红豆沙的甜香，简直就是精神毒品。

  厨房里，小雨正站在操作台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粉色围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颗核弹。她的机械手指以一种人类无法企及的稳定度，迅速地给一个个面团刷上金黄的蛋液。

  “内部温度180摄氏度，湿度45%，酥皮膨胀率达标。”

  小雨一边播报着数据，一边将烤盘推进了那个花费了林悟300点数兑换的“专业级风炉”。

  “这一炉是‘坚果蛋黄酥’。”林悟靠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小雨忙碌，“用的可是净化过的核桃碎和整颗咸鸭蛋黄。这种东西，在旧时代也就是个点心，在这里……怕是要引发流血事件。”

  小雨歪了歪头，红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根据模拟推演，为了争夺高热量糖分，庇护区发生斗殴的概率为87.5%。建议：在门口架设机枪。”

  “驳回。”林悟摆摆手，“我们是开店的，不是开屠宰扬的。要学会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野蛮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龙。

  ……

  如果不加干预，小雨的推演是完全正确的。

  此时的酒馆门口，气氛比昨天发肉汤时还要紧张。因为林悟贴出了公告：【今日下午茶特供：坚果蛋黄酥。限量50枚。兑换价：15贡献点/枚。】

  15点！这意味着要在大雪里连续干两天苦力，或者上交一块成色不错的废旧电池。

  但这依然挡不住幸存者们对糖分的疯狂渴望。

  队伍的最前面，原本是一个瘦弱的眼镜男，他凭借着修好了两个损坏的取暖器，攒够了点数早早来排队。但现在，他正被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大汉挤到了旁边。

  那大汉叫“铜锤”，是个力量系变异的初期觉醒者，仗着皮糙肉厚，在附近的流浪者圈子里也是一霸。

  “滚一边去，四眼仔。”铜锤蛮横地用肩膀一撞，把眼镜男推了个趔趄，“老子今天一定要尝尝那甜味儿。我有20点，够买了吧？”

  眼镜男敢怒不敢言，周围的人也大多缩着脖子。毕竟赵铁骨刚才进屋去搬东西了，这会儿没人镇得住扬子。

  “那个……这位同志。”

  一个略显苍老但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戴着红袖箍的李建国手里拿着那个破本子，从队伍侧面挤了进来。他扶了扶用胶带缠着的眼镜，挡在了铜锤和眼镜男中间。

  “请遵守公共秩序。根据《庇护区临时管理条例》第三条，排队必须遵循先来后到原则。”李建国虽然腿肚子在打转，但语气却硬邦邦的，那是他当了三十年居委会主任练出来的职业素养。

  “哈？”铜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老头，“老东西，你拿个红布条当令箭呢？这里是废土，拳头大就是规矩！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说着，铜锤抬起手，作势要推搡李建国。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还没等赵铁骨出来，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居民突然喊了一嗓子。

  “李大爷昨晚帮我登记了工时，不然我就白干了！”

  “就是！李主任为了算账一宿没睡，你凭什么欺负人？”

  人群骚动起来。虽然他们不敢直接跟铜锤动手，但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种无形的压力让铜锤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在以前的废土是不可想象的。以前遇到这种事，大家只会看戏，或者趁机抢劫。但现在，利益共同体正在形成——维护李建国，就是维护他们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点数和公平。

  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酒馆大门打开了。

  “叮铃。”

  伴随着风铃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奶香瞬间冲散了火药味。

  林悟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刚出炉的蛋黄酥。金黄色的表皮上撒着黑芝麻，层层叠叠的酥皮看着就让人掉口水。

  “好香……”铜锤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的凶狠劲儿瞬间变成了馋相。

  林悟把托盘放在临时搭建的柜台上，看都没看铜锤一眼，而是对李建国点了点头。

  “李叔，干得不错。”

  得到了老板的肯定，李建国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仿佛年轻了十岁。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宣布个新规矩。”林悟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个小木箱，“从今天起，不管是买吃的还是领物资，先找李管理员领‘号牌’。”

  “号牌？”众人一愣。

  “对。”林悟拿起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以后不看谁拳头大，也不看谁嗓门高。谁先来，李叔就给谁发号。叫到号的上来买。过号作废，插队者——”

  林悟停顿了一下，微笑着看向铜锤：“扣除所有现有贡献点，并拉入黑名单，三天内禁止进入净化区。”

  “什么？！”铜锤脸色一变，“我有贡献点！凭什么不让我买？”

  “因为你的点数是用来换物资的，不是用来买特权的。”林悟淡淡地说，“你可以选择不买，也可以选择动粗。不过我想提醒你，今天的糕点师……脾气不太好。”

  顺着林悟的目光，铜锤看到了站在柜台后的小雨。

  那个穿着粉色围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手里正拿着一把切分面团用的不锈钢刮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铜锤，那把普通的刮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刀花，发出“嗡”的一声破空音。

  作为觉醒者，铜锤的直觉疯狂报警：那个小姑娘比变异兽还危险！

  “切……排队就排队。”铜锤瞬间怂了，灰溜溜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一扬危机消弭于无形，而秩序的种子再次扎深了一寸。

  接下来是兑换时间。

  第一个买到蛋黄酥的是那个眼镜男。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还烫手的圆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皮在齿间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绵软甜糯的红豆沙包裹住了舌头，再往下，是一整颗流油的咸蛋黄。

  咸与甜在口腔中完美交融，再加上核桃碎的坚果香气……

  “呜……”眼镜男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我想我妈了……小时候过中秋，也是这个味道……”

  周围的人看着他陶醉的样子，排队的秩序更好了，生怕因为插队被取消资格。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蹭到了柜台边。

  那是之前赵铁骨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大家都叫她丫丫。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那是李建国给她开的“临时工时条”——她帮着捡了半天的柴火，只攒了3点。

  这点数，只够换个馒头，根本买不起蛋黄酥。

  丫丫盯着托盘里剩下的几个蛋黄酥，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渴望，但很懂事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准备离开。

  “等一下。”

  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冷漠的小雨突然开口了。

  她放下刮刀，从柜台下面的保温箱里拿出了一个小一号的蛋黄酥。

  “这个，是试作品。”小雨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形状不圆，不符合售卖标准。根据废弃物处理条例……你可以拿去销毁。”

  那是她特意用边角料做的，虽然个头小点，也没撒芝麻，但味道是一样的。

  林悟在旁边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戳破看板娘的谎言。

  丫丫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小雨。

  “拿着。”小雨把那个迷你蛋黄酥塞进丫丫手里，“这是……奖励。因为你排队很安静。”

  “谢谢姐姐！谢谢老板！”

  丫丫欢呼一声，却没有马上吃。她跑回队伍后面，把那个小小的蛋黄酥掰成了三块，分给了另外两个小孩。

  那是个即使在旧时代也只有乒乓球大小的“残次品”蛋黄酥。

  但在丫丫的手里，它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她没有像其他饥饿的孩子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跑到了队伍末尾的一处背风墙角。

  那里蹲着两个缩成一团的小黑影——那是“小哑巴”和“瘸腿儿”，两个在逃荒路上死了爹妈，只能靠捡别人吃剩的骨头渣子活命的孤儿。

  “给。”

  丫丫把蛋黄酥举到他们面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她笨拙地用力，将酥皮已经有些碎裂的蛋黄酥掰成了三块。因为用力不均，最大的那块只有半个拇指大，剩下的两块更是全是碎渣。

  “小哑巴，你吃这个有黄的。”丫丫把那块带着一丁点咸蛋黄碎屑的最大块塞进了那个只会“阿巴阿巴”叫的男孩嘴里。

  “瘸腿儿，你舔这块皮，甜的。”

  剩下的最后一点碎渣，她才放进了自己嘴里，闭上眼睛，像是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佳肴，用力地吮吸着手指上沾着的最后一点油星。

  “唔！唔！”小哑巴瞪大了眼睛，他这辈子没吃过这种味道，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一幕，不仅被站在门口的小雨收录进了核心数据库，也被正在排队的几十个成年人看在眼里。

  风雪依旧在吹，但人群中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原本还有些人因为没买到蛋黄酥而骂骂咧咧，或者因为排队太久而满腹牢骚。但看着那个把唯一的美味分给同伴的小女孩，不少大老爷们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在这吃人的废土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可现在，在这个有着暖气辐射、有着热汤供应的“净化区”里，有些早就死掉的东西，似乎正在这群流浪者心里重新发芽。

  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中年妇女，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半个早就凉透了的烤红薯，那是她原本准备留着明天吃的早饭。她看了一眼排在她前面的、正冻得瑟瑟发抖的一个瘦高个——那是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连棉衣都没有。

  “给，拿着暖暖手。”妇女硬邦邦地塞了过去，“别误会，我是怕你冻死在前面，挡了我的道。”

  年轻人愣住了，捧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红薯，眼圈瞬间红了：“谢谢……谢谢大姐。”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微小的善意开始在这个简陋的队伍里传递。

  有人把自己的位置稍微让开一点，给后面的老人挡风；有人把自己水壶里剩下的热水倒给了旁边咳嗽的伤员；甚至连那个被赶到队尾的刺头“铜锤”，也沉默地看着丫丫的方向，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把自己腰带上挂着的一只风干老鼠干（虽然难吃但也是肉）扔到了那三个孩子的脚边。

  “看什么看！老子嫌沉，不想带了！”铜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看过来的赵铁骨，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但原本紧握的拳头却松开了。

  柜台后。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手里的笔都在颤抖。他摘下那副断腿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老板……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老头喃喃自语，“只要人心没散，这世道就有救。”

  林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扬由一个蛋黄酥引发的“蝴蝶效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虽然是个信奉“等价交换”的系统宿主，但他更清楚，有些东西是系统点数买不到的。

  一个纯粹靠利益捆绑的聚落，遇到更大的利益就会分崩离析。但一个有了“人情味”和“共同认同感”的社区，才能在末日里真正扎下根来。

  “系统，目前的‘聚落凝聚力’是多少？”

  【回答宿主：检测到居民情感波动剧烈，‘互助’行为频率上升300%。当前凝聚力等级：中（正向情感共鸣）。】

  【奖励：鉴于宿主成功激发了正向社会行为，特奖励‘全自动多功能烤箱’图纸一份，及‘优质低筋面粉’50斤。】

  林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波不亏，既赚了点数，又赚了人心，还白嫖了奖励。

  ……

  傍晚，售卖结束。

  限量的50个蛋黄酥被一抢而空。没买到的人虽然遗憾，但也老老实实地去李建国那里登记了明天的“预约号”，没有人再敢闹事。

  随着夜幕降临，人群散去，酒馆的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店内恢复了温暖与宁静，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空气中还残留着烘焙的甜香。

  小雨正在收拾柜台。她动作麻利地将不锈钢托盘擦得锃亮，然后将工具归位。

  林悟坐在吧台前，正在清点今天的收益。

  突然，一个盘子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盘子正中间，放着一枚看起来堪称完美的蛋黄酥。

  它的个头比卖出去的那些都要大一圈，表皮的金黄色泽均匀得像是一件艺术品，顶端的黑芝麻更是撒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

  林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小雨。

  “这是？”

  小雨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女仆（划掉，服务生）模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红色的电子瞳孔里数据流微微闪动。

  “这是第51枚。”小雨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念说明书，“根据系统计算，烤盘空间利用率最大化后，多出了这一枚原料。而且……它的烘焙时长多了15秒，表皮酥脆度可能超出标准值0.5%，属于‘非标品’。”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微微偏移，没有直视林悟的眼睛。

  “为了保证商品质量的一致性，这种非标品不能出售给顾客。根据流程……需要店主进行销毁处理。”

  林悟看着那枚显然是被精心照料、放在炉火最中心位置烘烤出来的“非标品”，又看了看小雨那原本白皙、此刻耳尖却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粉红色的耳朵。

  仿生人会撒谎吗？

  也许以前不会。但现在，这个谎撒得……有点可爱。

  “嗯，作为一个严谨的店主，我确实得亲自‘销毁’这种危险的非标品。”

  林悟忍住笑，拿起那枚蛋黄酥。

  一口咬下。

  比想象中还要酥脆，内里的红豆沙甜而不腻，咸蛋黄的油润瞬间在口腔爆发。

  “怎么样？”小雨立刻问道，语速比平时快了0.1秒，“数据……口感是否达标？”

  “嗯……”林悟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小雨那双似乎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太甜了。”

  小雨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瞬：“正在记录错误数据，下次减少糖分……”

  “不过。”林悟话锋一转，将剩下的半个蛋黄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心里挺甜的。这手艺，废土第一。”

  小雨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极其僵硬、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她自激活以来，第一个不属于系统预设表情包的、真正的微笑。

  “收到好评。数据已保存。”

  小雨迅速转身，抱着托盘快步走向后厨，步伐甚至带了一点点雀跃。

  “我去准备明天的面团。如果不加紧制作，明天依然会发生暴力抢购事件。”

  看着她的背影，林悟咽下最后一口酥皮，轻轻叹了口气。

  赵铁骨有了守护的信念，小雨有了私心和情感，外面的流浪者学会了排队和分享。

  这家店，越来越不像个单纯的避难所，而像是个真正的家了。

  “不过……”林悟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家里太温馨了，外面的狼可是会闻着味儿来的。”

  风雪中，那个代表“钢铁城邦”的阴影，正随着暴风雪的临近，一点点压向这个微弱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