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铁汉柔情

  这种和平不是源于秩序，而是源于恐惧。

  关于“断臂恶鬼”的传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附近的拾荒者营地和流浪汉窝棚里传开了。传说版本不一，有的说那个看门的是个高达两米的生化改造人，有的说他是专门吃手指的变态，还有的说那把铁钩上挂着九十九个强盗的头颅。

  总之，效果显著。

  接下来的两天里，来店里的客人都变得异常规矩。哪怕是平时最嚣张的雇佣兵，进门前也会老老实实地把枪管里的子弹退出来，甚至还会对着那个坐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鞠个躬，喊一声“赵爷”。

  对此，赵铁骨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依旧像尊门神一样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不知疲倦地擦拭着那把本来就很锋利的消防斧，或者盯着自己左肩的铁钩发呆。

  林老板看在眼里，想让他先自我处理一下情绪，后面在派活给他干。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酒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得掉牙的拾荒者在角落里喝着最便宜的过滤水。爵士乐慵懒地流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午后的倦意。

  “铃铛——”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赵铁骨本能地抬眼，杀气一闪而逝。

  但下一秒，他眼中的凌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站在门口的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暴徒，也不是怀揣恶意的窃贼。

  那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是用大人的旧衬衫改成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旧球鞋。她的脸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但那双大眼睛却清澈得惊人。

  赵铁骨记得她，逃命的时候见过。

  此时，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她的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脚尖不安地在地上画着圈。

  “进。”

  赵铁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砂纸摩擦，但他那天生低沉的嗓音还是把小女孩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不……不吃面。”小女孩声音细如蚊呐。

  “那你有事？”赵铁骨微微皱眉。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地从背后伸出手。

  在她脏兮兮的小手里，攥着一只破旧不堪的布娃娃。

  那是一只在这个时代很罕见的兔子玩偶，大概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产物。原本粉色的绒毛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一只耳朵也没了，更惨的是，它的左臂——也就是兔子的前爪，齐根断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它……受伤了。”

  小女孩举起那只断臂的兔子，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直勾勾地看着赵铁骨。

  或者说，看着赵铁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和那个冰冷的铁钩。

  “妈妈说……只有同样受过伤的人，才知道怎么治好伤口。”

  赵铁骨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请求。有人求他饶命，有人求他杀人，有人求他保护。

  但从来没有人，求他修一只兔子。

  “我不会。”赵铁骨硬邦邦地回绝，“我是保安，不是医生，更不是裁缝。”

  “可是……”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它是为了保护我才断掉的。昨天有坏人抢我的饼干，小兔子帮我挡了一下……它很疼。”

  赵铁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保护。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受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断臂的接口处。那种早已愈合的幻肢痛，此刻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看着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只露着棉絮的丑兔子。

  那只兔子的断臂处，和他真像。

  “拿来。”

  赵铁骨叹了口气，伸出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放在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掌心里，然后甚至还把自己口袋里的一根生锈的缝衣针和一团乱糟糟的线头掏了出来。

  “这是我捡的。”

  ……

  吧台后。

  林悟原本正在算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他刚想开口调侃两句，但看到接下来的画面，他默默地闭上了嘴，甚至还挥手示意正要过去收拾桌子的汤姆停下。

  角落里。

  那个曾经单手捏断人喉咙的铁血硬汉，那个让方圆十里闻风丧胆的“断臂恶鬼”，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他比面对一百个暴徒时还要紧张。

  修补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兔子，对于只有一只手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赵铁骨在尝试。

  他没有把那个狰狞的铁钩藏起来。相反，他正在“使用”它。

  “滋——”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赵铁骨控制着左肩的肌肉，让那只巨大的三指铁钩缓缓张开一条缝隙，然后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夹住了兔子玩偶的身体。

  那只足以夹断棒球棍、捏碎砖头的铁钩，此刻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微操控制力。它就像是一只精密的老虎钳，稳稳地固定住了玩偶，却没有夹坏哪怕一根绒毛。

  “呼……”

  赵铁骨屏住呼吸，右手捏着那根生锈的细针，穿过线头。

  他的手指粗大，上面布满了持枪留下的老茧和刀疤，捏着那根细针显得无比滑稽。但他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除一颗即将爆炸的核弹。

  一针，两针。

  他笨拙地将兔子断裂的布料缝合在一起。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他不得不频繁地利用嘴巴来咬断线头，或者用膝盖来辅助固定。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小女孩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别急。”

  赵铁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轻柔，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反而像是在对战友承诺，“我会把它拼好的。虽然会留疤，但那是勋章。”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被林悟评价为“杀人机器”的男人，用了整整半个小时，终于缝好了那个伤口。

  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兔子的肩膀上，但那条断掉的手臂终于重新连接在了身体上。

  “好了。”

  赵铁骨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扬武装越野。

  他用铁钩松开兔子，有些尴尬地看着那个歪七扭八的伤疤：“有点丑。我尽力了。”

  “不丑！”

  小女孩欢呼一声，一把抢过兔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还在那个丑陋的针脚上亲了一口。

  “谢谢大熊叔叔！”

  “是大熊……算了。”赵铁骨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下次别让它再受伤了。它太小了，挡不住坏人的。”

  “嗯！”

  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用糖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塞进了赵铁骨的手里。

  “这是修补费！妈妈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说完，她抱着兔子，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冲出了大门，消失在废土的阳光里。

  赵铁骨摊开手掌。

  那是一颗劣质的水果硬糖。在这个时代，这是只有过节才能吃到的奢侈品，大概是她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赵铁骨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珍惜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糖扔进了嘴里。

  劣质糖精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久违的甜腻，却让他觉得比林悟店里的特供红烧肉还要有滋味。

  “系统提示。”

  林悟那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员工赵铁骨，擅自使用工作时间接私活，而且使用了本店的高级安保设备（指那个铁钩）作为缝纫工具。”

  赵铁骨浑身一僵，刚才那种温馨的氛围瞬间消散。他猛地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林悟。

  “老板，我……”

  “作为惩罚。”林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亮晶晶的银币，“今晚的红烧肉减半。”

  赵铁骨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比断了手还难受。

  “不过。”

  林悟话锋一转，指了指赵铁骨左肩那个依然泛着冷光的铁钩。

  “鉴于你刚刚展现出的惊人微操技术，你的义肢用的越来越熟练了。”

  林悟看着视野中的数据面板：

  【员工：赵铁骨】

  【义肢熟练度：Lv.1（只会砸人） -＞ Lv.2（粗中有细）】

  【特殊技能解锁：精密钳制。】

  【评价：谁说杀人的手不能拿绣花针？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或许藏着一只Hello Kitty。】

  “而且，”林悟笑了笑，“那颗糖看起来不错。为了奖励你维护了本店‘充满爱心’的企业形象，今晚加个鸡腿。”

  赵铁骨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虽然嘴毒但眼神温和的年轻老板，又看了看自己左肩的铁钩。

  那个原本象征着残缺和暴力的冰冷金属，此刻似乎也有了一丝温度。

  “谢谢老板。”

  赵铁骨重新坐回了那张高脚凳上。

  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那把消防斧。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轻快了许多。而在那把斧柄的末端，没人注意到的地方，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粉红色的线头——那是刚才修兔子时剩下的。

  那是这片灰暗废土上，唯一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