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红烧肉的治愈力

  对于像赵铁骨这样的废土老兵来说，水是用来维持生命的，不是用来冲洗污垢的。每一滴经过净化的水都带着放射性过滤器那股特有的金属锈味，且昂贵得令人咋舌。至于洗澡？那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扬景。

  但现在，他刚刚经历了一扬梦。

  或者说，一扬比梦还要迷幻的现实。

  浴室的镜子前，赵铁骨愣愣地站着。镜子里那个男人穿着一套宽大的深蓝色工装，虽然布料有些粗糙，但散发着一种名为“洁净”的陌生气息。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胡茬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却布满细碎伤疤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迷茫。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那里空荡荡的，袖管被汤姆用别针整齐地别了起来。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怪异的轻盈感。

  “队长……呃，保安队长先生？”

  门外传来了断指汤姆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老板说饭好了。如果再不下去，肉就要凉了。”

  肉。

  这个字眼像是一枚高爆手雷，瞬间在赵铁骨的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那不是合成蛋白块那种带着化工糖精味的甜，也不是变异兽肉那种必须用重辣掩盖酸腐的腥。

  那是油脂与糖分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后的醇香，混合着酱油的咸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八角与桂皮的气息。

  “咕噜——”

  赵铁骨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声音大得连门外的汤姆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声响彻底击碎了他身为前特警队长的最后一点矜持。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

  一楼大厅。

  林悟正坐在那张靠窗的专属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只洗得发亮的玻璃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冰块和可乐。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对面的空座位努了努嘴。

  “坐。”

  赵铁骨走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还没上润滑油的新手义体人。他坐下时，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桌子中央的那只大海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带着一圈古朴的深褐色釉彩。但在碗里盛着的东西面前，这精致的餐具瞬间沦为了背景。

  那是满满一碗红烧肉。

  切成两厘米见方的五花肉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每一块肉都被浓郁的酱红色汤汁包裹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那是真正的猪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顶层的猪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随着桌面的轻微震动而微微颤巍巍地晃动，仿佛在向饥饿的灵魂招手。

  在红烧肉的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如同白玉碎屑，每一颗都饱满得让人想哭。

  “这……”

  赵铁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在废土上活了三十五年。吃过最好的东西是过期的军用午餐肉罐头，那玩意儿打开后上面飘着一层凝固的白油，吃起来像是在嚼一块浸了盐水的肥皂。

  而眼前这一碗，简直是艺术品。

  “趁热吃。”林悟指了指筷子，“这是员工福利的第一顿。以后能不能天天吃到，看你表现。”

  赵铁骨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右手，抓起了筷子。

  这一刻，他的手比握着狙击枪瞄准S级变异兽时还要抖得厉害。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

  筷子头陷进肉皮的瞬间，那种软糯的触感顺着竹筷传到了指尖。他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浓郁的肉香瞬间冲进了鼻腔，直冲天灵盖。那种香味霸道地唤醒了他基因深处关于“食物”最原始的记忆。

  这一刻，什么清道夫的追杀，什么断臂的痛苦，什么对未来的恐惧，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张开嘴，将那块肉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牙齿轻轻一合，软烂的瘦肉就在舌尖上化开，吸饱了汤汁的纤维在口腔中迸发出咸甜适口的鲜美。紧接着是肥肉部分，它完全没有了脂肪的令人作呕感，反而像是一块温热的油脂布丁，在此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热量，顺着食道滑入早已干瘪萎缩的胃袋。

  “轰！”

  仿佛有一团火在胃里烧了起来。

  那不是疼痛的火，而是生命的火。

  赵铁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不再顾及任何形象，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米饭的清香中和了肉汁的浓郁，每一次咀嚼，米粒的回甘都与肉香完美融合。他又夹起一块肉，这次连着皮。猪皮那种粘糯的胶质感粘在嘴唇上，带来一种极其罪恶却又无比满足的快感。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死鬼投胎，又像是怕这只是一扬随时会醒来的幻觉。

  一旁的汤姆看着赵铁骨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老板，这红烧肉……我什么时候能尝尝？”

  “等你把后院那堆废铁分类整理完。”林悟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可乐，“而且，这一碗可是很贵的。”

  林悟看着系统界面。

  【检测到食客（员工）赵铁骨正在进食“精品红烧肉（系统改良版）”。】

  【食物效果触发：微量辐射清除，细胞活性提升15%，精神抚慰效果显著。】

  【当前忠诚度：85（誓死追随）↑】

  林悟微微一笑。

  这哪是红烧肉啊，这是控制人心的魔药。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那足以喂饱两个成年男人的大海碗就见了底。赵铁骨甚至端起碗，用最后的一团米饭将碗壁上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送进嘴里。

  放下碗筷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硬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更重要的是，他那种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紧绷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吃饱了吗？”林悟问。

  赵铁骨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那只空碗，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和杀气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

  并不是因为好吃。

  而是因为这一顿饭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个人。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活得像只老鼠，像头野兽。为了争夺一块发霉的面包杀人，为了躲避酸雨在尸堆里睡觉。他以为那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直到这碗红烧肉下肚。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告诉他：不，那不是活着，那只是没死。

  “老板。”

  赵铁骨站起身，推开椅子。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僵硬。他挺直了脊梁，尽管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这顿饭，值多少钱？”他问。

  “红烧肉加上米饭，按照现在的物价和食材稀缺度……”林悟假装思考了一下，“大概500点吧。记在你的账上，现在你欠我多少点了。忘记了........”

  如果换算成废土上通用的劣质子弹，大概能装满一辆卡车。

  赵铁骨没有质疑这个天文数字。哪怕林悟说这一碗肉值一座城，他也会点头。

  因为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体内涌动的力量。伤口的麻痒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活力。这肉里有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肉。

  “我知道了。”

  赵铁骨转过身，面向大门。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废土的夜晚是危险的代名词。远处的荒原上传来变异野狗凄厉的嚎叫声，寒风裹挟着沙砾拍打在酒馆厚实的窗户上。

  但酒馆内，壁炉里的火光跳动着，空气中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

  这里是两个世界。

  “汤姆。”赵铁骨突然开口。

  “啊？在！”正在擦桌子的汤姆吓了一跳。

  “给我。”

  “呃……你要拖地？”汤姆手上拿着拖把，一愣。

  “不。”赵铁骨走到门边，那把被林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时代消防斧正挂在墙上作为装饰。

  他没有拿拖把，而是伸出右手，取下了那把斧头。

  斧头很沉，但在赵铁骨手里却轻得像根牙签。他随手挽了一个斧花，呼啸的风声让汤姆缩了缩脖子。

  “从今天起，除了老板允许的客人。”

  赵铁骨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斧柄，斧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除非它付钱。”

  林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觉悟不错。”

  林悟放下杯子，指了指门口那张原本属于迎宾的高脚凳。

  “那是你的位置。不过记住了，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土匪窝。如果客人有钱，哪怕他是变异蟑螂，你也得给我客客气气地请进来。”

  “是，老板。”

  赵铁骨提着斧头，大步走到门口。他搬过那张椅子，像尊门神一样坐了下来。

  虽然断了一臂，但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林悟看着赵铁骨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系统界面上，关于酒馆的安全评级直接从“E级（毫无防备）”跳升到了“C级（有人看扬子了）”。

  “好了，汤姆。”

  林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把碗洗了。然后把门外的灯箱打开。”

  “我们要开始营业了。”

  随着林悟的话音落下，酒馆外，那盏刚刚修好的霓虹灯招牌滋啦作响了两声，然后在漆黑死寂的荒野中，亮起了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和平港湾酒馆】

  灯光下，几个在黑暗中窥探已久的黑影瑟缩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灯光，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肉香，也看到了门口那个独臂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用斧头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敲响某种死亡的倒计时，又像是在奏响某种守护的乐章。

  赵铁骨眯着眼睛，感受着胃里那团尚未散去的暖意。

  “天堂大概也就是这个味道吧。”他喃喃自语。

  为了这碗红烧肉，为了这个能让他像人一样活着的地方。

  他不介意把这门外的一方土地，变成所有来犯者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