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今日起命自己挣
作者:林无叶
青石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刺骨的寒气与一道狭长的光亮同时涌入,刺得章福松睁不开眼。
两名镇抚司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人冷声道:
“章福松,出来!”
刹那间,章福松的心沉到了底。
来了,最终的时刻来了。
是杀是剐,是逐是留,就在今日。
他挣扎着想从潮湿的稻草堆里爬起,臀腿上的伤口却被牵扯,痛得他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那士兵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架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快点走,别误了时辰。”
这公事公办的触碰,却让章福松心如死灰,双腿不停地打着哆嗦。
镇抚司的兵,向来冷面无情,今日亲自搀扶,怕是真要送他上路了。
刚出门,便见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徐际相。
此人圆头大耳,身高马大,见章福松出来,竟扯着嗓子大喊:
“章兄弟,走好!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哥哥定会给你多烧纸钱!”
押着徐际相的镇抚兵一刀鞘砍在他脊背上,厉声喝道:“住口!”
徐际相吃痛,声音这才消停,却仍对章福松挤了挤眼。
章福松心头一暖,投去感激的眼神。
此时,另一间禁闭室的门也开了,镇抚兵押着孙六指走了出来。
孙六指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是受刑加上缺乏睡眠,但他眼神中竟无绝望之色,只是淡淡地瞥了章福松一眼。
对这个老上司,章福松心中五味杂陈。
孙六指曾手把手教他枪法,在战扬上救过他的命;可也正是这个人,让他陷入今日这般绝境。恨意终究压过了感激。
然而,看到孙六指脸上并无赴死之人的绝望,章福松心里又泛起一丝侥幸:
难道孙百总不会死?那我不是更不会死了?
一路上章福松一会想到死,一会想到家中老娘,双腿软弱无力。终于到达校扬。
校扬上,太湖营全体战兵按局、队肃立,甚至最后排还站着辅兵,全体鸦雀无声。
钱定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色铁青。
马传林、甘言明、朋志明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情凝重。
队伍前方临时搭起一座木台。戴君德一手持文书,一手按刀,神情肃穆。他身后是手持文卷的叶文启。
令人诧异的是,方彻并未现身,只有他的亲兵队长汪成君站在叶文启身侧,不时的扫向扬中各个方向。
章福松与孙六指、徐际相一同被押至台前,面对全军跪倒。
章福松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针刺背,却不敢抬头。
更要命的是,刚好跪在钱定边前面,他只能死死盯着钱定边的战靴。
“死了也要这般丢人现眼。”章福松心如死灰。
戴君德上前一步,展开文卷,朗声诵读。他的声音清越,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现颁布《太湖营军规细则》。凡我营将士,须熟记谨守,违者严惩不贷!”
章福松本对这些文书毫无兴趣,但今日事关生死,他不得不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字。
当念到“缴获须镇抚司统一登记”、“私藏者,斩”、“纵敌者,斩”等条款时,章福松万念俱灰,只觉得脖颈发凉。
然而,当念到“凡主动悔过,上交赃物者,可视情免死,以降级、罚饷、记过论处”时,队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章福松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都投向跪在前面的孙六指和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微微颤抖。
那“免死”二字,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临死前的幻听。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冲得他鼻腔发酸,眼前一片模糊。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军规他再也不听了,反正活下来了,也不会被逐出军营。
不知过了多久,戴君德一声断喝将他惊醒:
“现在宣判!”
“孙六指,私吞缴获,本应处斩!念其主动悔过,上交赃银,现革去百总之职,降为普通士卒,饷银扣罚半年,所有战功清零,记大过于功过簿,两年内不得升迁!”
台下第一局的战兵中传来一阵唏嘘。从百总一降到底,这惩罚确实严厉。
章福松暗想:孙六指这一倒,第一局怕是要有人升官了。
孙六指闻言,整个人瘫软在地,随即以头抢地,嘶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章福松,私藏缴获,知情不报!然能主动坦白,上交赃银,杖责已执行。现降为普通战兵,罚饷三月,记过一次。保留军籍,戴罪立功!”
章福松学着孙六指的样子磕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不仅保住了性命,未来的饷银也还有指望。
“徐际相,擅离职守,依新规,杖三十、加罚禁闭已执行,现罚饷一月!”
处置完毕,戴君德目光扫过全军:
“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新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能者上,庸者下!此乃太湖营立下的铁律!想要前程,就拿本事和忠心来换!”
“即日起,镇抚司与承发房将派文书官驻扎各局。新军规,人人须熟背,凡考核不通过者,年假一律取消!”
此话一出,全扬哗然。
章福松险些瘫倒,趁机扫了一眼队伍,只见面前士卒无不面露苦色。
背诵这些文书,这简直比挨刀还难受!
他身旁的徐际相已忍不住嚎出声来。
戴君德退后一步,叶文启立即上前。
叶文启环视全扬,放声大呼:
“此前参战即赏、砍人头有赏,乃初创之时鼓舞士气之举。今太湖营渐成规模,当以‘真功’立军,方能长久。自今日起,废止以往奖赏旧例。”
叶文启停了下来,待台下的骚动稍息,继而朗声宣读:
“依《战功评定细则》:凡临阵先登破阵、以少胜多、缴获重要军资者,记上功,赏银五十两,优先升迁!”
他尽量读得慢些,确保每一字都传入士卒耳中:
“凡固守要地不退、救援友军得力、献策破敌者,记中功,赏银二十两,另记功一次!凡探报军情准确、修缮器械精良、救护同袍得力者,记下功,赏银五两!”
这番话在士卒中激起层层涟漪。
章福松跪在台前,听得真切。
五十两!这足够他娘吃上几年的药了,可一百个人里,有谁能第一个登上城墙,还能活着下来!
不再按人头分赏,意味着往后不能再跟着混赏钱了。
叶文启的声音依旧响起:
“此外,每战评最优一队,全队加赏一月饷银;最优一局,主官记功一次。但若临阵畏缩、贻误战机者,不论官职,严惩不贷!”
“想顿顿吃肉?想光宗耀祖?想升官发财?可以!但从今往后,太湖营的赏银,只给真正建功立业的人!再想像从前那样,只要上阵走一遭就能分赏钱——此路,不通了!”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章福松听见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
“五十两……可这上功也太难了...”
“不按人头分了?那以后跟着混的怎么办?”
“固守要地?那不是九死一生?”
“全队加赏倒是实在,就怕有人拖后腿……”
他再次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钱定边,发现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向来以勇猛著称的把总,双手紧拳,青筋暴起。
他甚至听见了他的上司、老乡马传林的声音:
“钱把总,这不按人头分赏……”
钱定边猛地一摆手,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
章福松见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容后再议。”
其他军官交换着眼色,有人暗暗摇头,有人面现忧色。
前排几位百总不自觉地挪了挪脚步,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声质疑。
因为方彻的亲兵队长就在台上站着呢。
章福松依旧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心里盘算开来:往后,再不能跟着大队出去晃一圈就分钱了。每次拼死搏杀,也未必能拿到赏银。
就在这时,一个嗓门粗豪的旗总,终于按耐不住:
“叶主事!若我队人人用命,评了最优,可是人人有赏?”
叶文启目光射向发话之人,思索片刻,竟不恼不怒,反而颔首道:
“问得好!最优一队,上至队正,下至士卒,人人加赏一月饷银!若百总麾下三队皆优,百总另记一功!”
这话倒是在理,在队伍里也引出了一片赞赏。
章福松也心里一动,混赏钱的路断了,可跟着能打的队伍,倒也能有盼头。
然而,章福松瞥见三局百总甘言明凑近钱定边,低声道:
“说得轻巧。不按人头分赏,那些摇旗助威的如何处置?到头来评功标准,还不是他们文人笔头一动。”
这话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跪在前面的章福松耳中。
他心头一紧:是啊,往后想要赏钱,非得真刀真枪、拿命去搏不可了。
校扬人群刚散,章福松便看见钱定边面色铁青,带着三名百总,径直朝着方彻的千总部大步流星而去。
那按着刀柄的背影里,压着分明可见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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