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深渊上的细线
作者:林无叶
四面尖军营深处,以青石垒就的禁闭室,昏暗阴冷。
唯有墙头一丈高处那方窄小的通风口,漏进些许亮光,让章福松勉强能辨清昼夜,也让他听见了营中传来的欢笑声。
昨日,承发房叶文启的通知一颁,太湖营都炸了锅:除轮值守城外,全体人员腊月二十八大年当天休沐,正月初六归营。年节恩赏更是丰厚——每人米一袋、肉两斤、足色纹银一两。
加上攒下的饷银和作战赏赐,章福松本该揣着这些家当,回趟老家,和病榻上的老娘,吃上一顿二十多年来最丰盛的年夜饭。
可他怀里的另一锭银子——孙六指塞来的那十两赃银,倒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死死硌在他心口,也硌在《太湖营军规》“私藏缴获者,斩”的森严铁律上。
这一个月来,他夜不能寐,每回瞥见镇抚司巡营的黑色旗号,都惊得一身冷汗。
前日下午,他再也熬不住了。揣着那锭要命的银子,在镇抚司主官戴君德的营房前,他足足徘徊了一炷香。
心底的那点良知,终究压过了一切。他猛地冲进去,“噗通”一声跪在戴君德面前,双手奉上那块银子,将攻打下太平乡吴记店铺缴获时,孙六指私扣五十两、分他十两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六十军杖打得他皮开肉绽。
被镇抚司士兵拖回禁闭室的路上,他瞥见孙六指也抱着个布囊,慌慌张张往戴君德营房而去。
章福松当时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看到我自首,你他妈也来了。幸亏老子比你早一步坦白!
那一刻,缠绕他月余的噩梦仿佛醒了,有种说不出的解脱,至少,脑袋保住了。
可进了禁闭室后,这解脱便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主动上交会免死罪吗,军规里没细说;即使免死了,会不会革除军籍、逐出营去?
章福松趴在潮湿的稻草上,摸着血肉模糊的屁股,这个念头让他胆战心惊,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可是老娘怎办?
如果不死,失去这里的一日两餐、每月饷银,他能去哪?
回那间四面漏风的铁匠铺,听老娘在病榻上咳得撕心裂肺,再过上食不果腹的日子?
想到禁闭室隔壁可能就关着孙六指,他撑起身子,对着石墙嘶声喊道:
“孙百总!孙百总你在吗?”
喊了几声,隔壁只有死寂。
他不死心,忍着臀腿伤口的撕裂痛,用拳头砸向墙壁,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孙六指!”
“妈的!嚎什么丧?!”
一个陌生而暴躁的声音终于从隔壁传来,显然不是孙百总。
两天两夜没听过人声,章福松竟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他急忙凑到墙缝边:
“兄弟,你……你哪局的?犯了啥事?”
“第一局的!妈的,就大晚上偷摸出去弄只烧鸡,让镇抚队逮个正着,真他娘倒霉!”隔壁的人也来了谈兴:
“你呢?哪局的?瞧你这动静,犯的事不小吧?”
“我二局的,”章福松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偷拿了缴获的银子……”
“我肏!”隔壁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毫不留情的冷水:
“那你他娘的死定了!能保住脑袋就偷着乐吧!”
这话像一瓢冰水,浇得章福松透心凉。
可他太需要和人说话了,只好哑着嗓子继续问:
“兄弟,你叫啥名?见着你们一局的孙百总了没?”
“徐际相,新化乡的!”
隔壁回道,语气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孙百总?喏,他在我另一边隔壁关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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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彻刚回到千总部,戴君德和叶文启便一前一后疾步而来。
叶文启怀中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这位新上任的承发房主事,显然正卯足了劲要证明自己。
桌上异常干净,不见往日积尘。
方彻目光扫过叶青林,见他正看着桌面露出些许腼腆的笑意,心下顿时了然。
“孙六指究竟犯了何事?”方彻一撩衣袍坐下。
叶文启适时递上一杯温水,他接过抿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
戴君德上前一步,将孙六指在下太平乡袭击吴家店铺、私吞缴获的经过详细禀明。
“如何处置?”
方彻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茶沫。
“依《太湖营军规》第三条‘私藏缴获者,斩’。”戴君德语气坚硬:
“孙六指、章福松,定斩不饶。这是镇抚司拟定的《犯由单》,请大人签字,明日午时集全军观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方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在“徐际相”三字上稍作停留:“此人又是何事?”
“此人值守期间擅离职守,深夜在城墙下私接城上衙役吊下的烧鸡,被巡哨当扬拿获。”
戴君德答得干脆利落。
方彻将《犯由单》按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忽然转向叶文启:
“文启,依你之见,孙六指和章福松该不该杀?”
叶文启深吸一口气,迎上方彻的目光:
“回大人,属下以为……不该杀。”
“军纪如山,岂容儿戏!此等恶行不正法,何以立威?”
戴君德顿时面红耳赤,极力反对,声调也高了几分。
“戴大人稍安。”叶文启不疾不徐地拱手:
“我太湖营欲区别于卫所军、其他营兵,严明军纪自是根本,属下万分赞同。”
“然则,其一,军规尚显粗疏。譬如孙六指虽私拿缴获,但事后能主动悔过,上交赃银,若仍一概处斩,是否失之严苛?”
“其二,军规尚未完备。如徐际相偷买烧鸡,便打三十军棍、关禁闭三日,依据何在?”
“这……”戴君德一时语塞。
叶文启适时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
“这是属下参阅旧制,结合营中实际拟定的军规细则草案,请二位大人过目。”
方彻接过粗略一看,条目果然详尽:每局派驻两名镇抚司人员,一人管操练督查、思想动态,一人管军令执行、战后缴获。
其中特别强调,所有缴获须由镇抚司统一登记看管,严禁私藏。若因贪财纵敌,不论首从,立斩不赦。
更引人注目的是“宽严相济”一款,竟以孙六指为例,言明主动悔过、退赃者,可免死罪,以降级、罚饷、记过论处。
最让方彻心动的,是提议设立“功过簿”,为每位将士记录战功、劣迹,季末核算,作为升迁赏罚的凭据。
方彻不动声色地抬眼:
“戴抚军以为如何?”
戴君德紧锁眉头,反复翻阅手中文书。
营帐内只闻纸张沙沙作响,叶文启垂手侍立,方彻则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茶。
戴君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主动悔过免死”那几行字上。
但他心中那杆以“斩”字为砣的秤,却难以轻易倾斜。但叶文启笔下那“降级、罚饷、记过,三年不得升迁”的惩戒,确如一道沉重的枷锁,未必就比一刀来得轻松。
更重要的是,此法给了那条“悔过”的退路,或许……真能让人心有所依归,而不至于被逼入彻底的绝望。
“细则甚好,”戴君德终于开口,手指叩在纸面上:
“然则军法贵在一以贯之。今日对孙六指网开一面,来日他人犯禁,又当如何?”
“戴抚军所虑极是。”叶文启从容接话:
“故细则中明确,主动悔过者免死,但需连降几级,且三年内不得升迁。这惩罚,可不比砍头轻松多少。”
方彻忽然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带孙六指来。”
不多时,两名镇抚司兵士押着孙六指进帐。
几日不见,这位曾经的百总形销骨立,囚衣上还沾着受刑后的斑驳血痕。
方彻凝视他良久,沉声道:
“孙六指,我爹当初力荐你,是望你成才,你竟染上赌瘾,辜负了他一番苦心,更负了全军弟兄!”
孙六指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卑职鬼迷心窍,愧对方大人栽培!那五十两银子,卑职分文未动,全数上交……只求大人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按旧例,你此刻已是刀下鬼。”方彻语气看不出喜怒,却让孙六指抖如筛糠:
“叶主事为你等求情,言及新规当给悔过者一线生机。你以为如何?”
孙六指猛地抬头,知小命已保,眼露光芒,磕头如捣蒜:
“若能活命,卑职愿做一普通小卒,冲锋陷阵绝无二话!”
方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戴君德:
“戴抚军,你以为呢?”
戴君德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细则是良法,然首犯不惩,恐难服众。孙六指可免死,但须通告全军,以儆效尤。”
孙六指一听,这简直生不如死,全身又僵了下去。
“押下去,听候发落。”方彻挥挥手。
他拿起《犯由单》,意味深长道:
“戴抚军,军规修订之事仍由你牵头,叶青林协理。细则须反复推敲,务求周密。今晚你俩加个班,晚上理出来后给我过目,明日下发全军通告。”
“是。”俩人拱手领命。
待戴君德走后,叶文启并未挪步,而是不安的站在一旁,似有隐情。
“大人,”叶文启看向戴君德远去的方向:
“属下刚才是不是越俎代庖了?”
方彻抬头看向叶文启,知他初到太湖营任承发房主事,钱定边、戴君德不必多说,根基甚至都没新晋的百总马传林深厚,一个考不上秀才的书生,想在太湖营立足,确实要费一番狠劲。
想到这,方彻脸上神色看不出任何表情:
“文启,你心思缜密,勇于任事,这很好。但承发房事务繁杂,是你的根本。这修订军规的功劳,我记下了。”
见叶文启仍神色惴惴,方彻会心一笑,有心发难:
“你提出的细则颇佳。但我有一问:若派往各局的镇抚司人员,在登记缴获时监守自盗,你如何察觉,又如何制约?”
叶文启闻言一怔,额角微微见汗:
“这……属下思虑不周。或可设双重稽核,或使缴获登记需当事士卒与镇抚官共同画押,以备追查……具体章程,容属下细细思量。”
方彻沉默片刻,示意他坐下。
叶文启依言落座,心中却更加忐忑。
“还有一事,”方彻手指轻敲桌面:
“关于战功制。以往我太湖营,无论是夜袭新化粮仓,还是血战石霞山,只要参战者,人人有赏。如今我们只有千人,尚可支撑。”
“若他日我军万人、甚至十万人一起出动,那该是多少银子?这与朝廷卫所军一动就要‘开拨银’,有何区别?”
叶文启恍然,连忙应道:
“大人深谋远虑,是属下思虑不周。只是……钱把总、戴抚军那里,还有各局的把总,恐怕……”
叶文启欲言又止。
方彻笑了笑,起身踱至他面前:
“钱定边勇敢三军,无人能及,但终究一届武夫。戴君德自负儒将、秉公执法,但骨子里还是战兵思想。至于马传林、甘言明诸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叶文启屏住呼吸,脸冒冷汗,他没想到方彻会如此直白,如此锐利地评价这些他最得力的助手。
“但是,”方彻靠近他,拍着他的肩膀,目光似火:
“他们是我太湖营的铁血长城,是撑起这支队伍的梁柱,眼下无人可替!他们,是我太湖营的‘现在’!”
方彻转过身,手指向大山的远处:“
然而,太湖营若只想偏安一隅,有他们这些莽夫足矣。”
叶文启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脱口道:
“大人志向高远,莫非不甘只守太湖,欲平定江南流寇,成一方藩镇,保境安民?”
方彻闻言,缓缓收回手指,转头看向叶文启,目光幽深如古井,嘴角却泛起一丝近乎冰冷的笑意:
“保境安民?文启,你可知这天下病症何在?”
不等叶文启回答,他自问自答:
“不在流寇,流寇是疥癣之疾,是这世道溃烂流出的脓。”
“真正的痼疾,在庙堂朽木,在关外豺狼。”
“李自成、张献忠不过疥癣。建奴,才是欲亡我华夏衣冠的噬骨之疽!”
他盯着叶文启,似在嘱托:
“所以,练兵、筹饷、造械、立法……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一块安身之地。”
“有朝一日,我要这太湖营的战旗所指,先定流寇,再北驱鞑虏,复我汉家河山!”
“所以我太湖营需要的是未来,是能文能武、胸怀韬略的国之栋梁!”
先定流寇,再北驱鞑虏,复我汉家河山。
字字如惊雷,在叶文启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方大人要的,不是一方诸侯的权柄,而是……重塑山河的伟业!
这等野心,远超‘守太湖’的格局,自己若有贵命,便是从龙之功。
叶文启猛地站起身,脸上大汗淋漓:
“大人之言,如雷贯耳!卑职明白了!镇抚司服务于太湖营之‘法’,而承发房,当只为大人您服务,参赞机要,为您铸就这未来之基业!卑职这就去与戴大人拟定条例,明日由镇抚司与承发房联合署名,通告全军!”
方彻转过身,暗暗称赞叶文启孺子可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我若事事出面,要这制度何用?要镇抚司、承发房何用?你是承发房主事,想到一层,便再想三层。”
“还有,军纪是‘骨’,思想是‘魂’——光有严规,弟兄们不知为何而战、为何守规,也难长久。这太湖营的军心,该如何铸就,你也需多思虑。”
“卑职领命!”
叶文启躬身应道,在随身纸簿上一一记下。
望着他退出帐外的背影,方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一饮而尽。
明日,当细则通告全军时,掀起的将是拥护的声浪,还是不满的愤怒?
或许,第一个按捺不住的,并非普通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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