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夜织网

作者:林无叶
  众人寻了家看着干净的客栈,订了五间上房安顿。行李刚一落地,方彻便将何承应、方靖川几人唤到自己房中。

  窗扉微掩,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有外面的鞭炮声偶尔噼啪作响。

  方彻压低声音,将思虑了一路的安排细细道来:

  “此来安庆,首要之事,是去火药局找孙老头,接他回太湖过年。”

  这位会造炮的老师傅是张燕的邻居,前些日子通了书信,已说动他叶落归根。

  他转向何承应与方靖川:

  “承应,你带着靖川,今晚先去安庆卫指挥使司递上拜帖和仪程,说我明日上午去拜会方指挥使,礼数要做足。”

  他见方靖川点头,才续道:

  “入夜后,你们去“菱湖别院”转转,看看宾客都是些什么路数。”

  方靖川闻言,书生气又上来,皱起眉头:

  “兄长想去那等地方,自去便是,叫我去那污浊之地干什么?”

  何承应瞧在眼里,肘尖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

  “傻小子,方大人这是要学“菱湖别院”的路子,在安庆寻个地点驻扎作为耳目,如我太湖的流觞阁,不是光让你去风流快活。”

  方靖川这才恍然,虽仍有些不情愿,还是闷声应了下来。

  安排妥当,方彻便带着汪成君和另一名亲兵出了门。

  府城气象果然不同,戌时已过,长街之上依旧人流如织,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沿街食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说笑叫卖声不绝于耳。

  汪成君何曾见过这般繁华夜晚,眼睛几乎不够用,一会儿被糖葫芦勾得直流口水,一会儿又对着吐火焰的杂耍艺人目瞪口呆。

  路过一处莺声燕语的勾栏瓦舍时,门前倚着的一群艳妆女子挥着香帕朝三人呼喊:

  “客官,进来玩啊!”

  吴侬软语惊得汪成君面红耳赤,竟挪不动脚步。

  方彻见状,不禁哈哈大笑,驻足问道:

  “成君,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就二十一了。”

  汪成君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名艳丽女子,嘴巴机械地回答。

  “还是个雏儿吧,想不想和那娘们快活一晚?”

  方彻靠近他,对着他戏谑的一笑。

  “大人……”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汪成君,此刻害羞得低下头,脸红得更黑,仿佛是一个未出嫁的闺女。

  方彻掏出二两银子,递给他和另一名亲兵:

  “跟我出来,不会亏待你们,今晚你俩好好在这快活一晚,但明日辰时中必须回客栈。待我太湖营强大了,还会带你们去见识扬州瘦马、汉口花船。”

  汪成君及另一名亲兵都低下头,喃喃道:

  “属下还是不去了吧,得保护大人安全。”

  方彻对着俩人的后脑勺各拍了一个大巴掌:

  “少来这套,还给老子装相,赶紧滚蛋!”

  看着俩人眉飞色舞的向妓院走去,方彻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他信步走着,觉得时间还早,便绕道往枞阳门码头而去。

  江风凛冽,岸边却围着一圈人。原来有条渔船的缆绳断了,船主在岸上急得直跳脚。

  腊月寒天,江水刺骨,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下水。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扒开人群,二话不说,三两下甩掉破旧的夹袄,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江里。

  汉子在冰水里活像条鱼,几下就追上渔船,单手拽住船帮,另一只手划水,硬生生顶着江流把船拖回了岸边。

  岸上一片喝彩。

  那汉子爬上来,浑身冻得发紫,却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

  船主千恩万谢,递上几个铜钱。

  旁边一个看客嘀咕:“是张横,太湖县来的,在这儿当纤夫扛活,就仗着这一身好水性吃饭。”

  太湖县人?

  方彻心中一动,走上前,将身上的半旧羊皮袄递过去:

  “兄弟,先披上,莫冻坏了。”

  张横一愣,看着方彻不似寻常人,也没推辞,接过皮袄裹上,一股暖意驱散了寒意,便感激的抱拳道:

  “多谢这位公子!”

  方彻微微一笑,亮出自己的腰牌:

  “水性这么好,窝在安庆扛活可惜了。我是太湖营练总方彻,营里正缺懂水性的弟兄。想不想回家乡,月薪一两,干一番正经前程?”

  张横的眼睛骤亮,激动的大声回应:

  “大人不嫌弃,张横愿往!”

  方彻点点头,让他明日到客栈寻何承应报到,便转身离开。

  他独自向火药局行去。

  火药局设在枞阳门内侧,与安庆府衙相距不过一箭之地。

  想到康良献或许就在附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局子门前值守的兵卒顶盔贯甲,按刀而立,神情严厉。

  方彻对着一个看起来像队长的头目递上常例银,说明其来意。

  不一会儿,六十岁的孙老头急匆匆而出,带他往里而去。

  刚跨进大门,一股浓烈呛人的硫磺硝石气味便扑面而来。几排低矮的房舍零星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屋内木架上堆满了火药桶和引线。

  穿过一座庭院,便到了匠作局的库房。孙老头塞给门卫几块碎银,随即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木架整齐排列各式火器,几盏油灯悬于梁上,昏黄的光线下,数十杆鸟铳斜倚而立。

  这些鸟铳,以精铁锻打,长约五尺,乌黑锃亮不见半点锈迹。尾部铸有圆滑握柄,缠着浸油藤条。铳管前端略收,管口镗磨得光滑如镜,管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准星刻度。

  最精妙的是扳机,黄铜打造,小巧灵动。

  孙老头伸手一拨,“咔嗒”一声轻响,火门处的药槽便精准对正铳管。

  “方大人请看,这些鸟铳,不炸膛、准头好,装药比寻常火铳快上三成,这都是薄先生指点下造的,他改进了燧发机括和药池设计。”

  孙老头不无自豪地介绍,眼中闪烁着匠人特有的光彩。

  方彻拿起一把仔细端详,心中大喜,这正是太湖营急需的利器。

  孙老头又引着方彻来到库房外的空地。

  只见两尊铜炮如卧虎般静伏,炮身粗如水桶,长逾丈余。

  炮身上规整的加强箍如同铁甲,牢牢锁住炮膛压力。炮口呈喇叭状外扩,边缘磨得光滑无棱;炮尾铸有圆形尾钮,上有穿孔,便于架设调整角度。

  炮身侧面刻着“安庆造”三个清秀小字,下方还凿有准星与照门。

  孙老头拍拍厚重的炮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炮是薄先生按天文算学所造,唤作‘千里镜炮’,射程比寻常火炮远十里,还能通过望山校准。打流寇时,三炮就能轰开营寨!”

  方彻上前,手掌细细抚摸炮身,心中暗叹:若能将这般精良火器配备给太湖营,何惧流寇来犯!

  方彻难掩急切:

  “这位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孙老可能仿制这样的大炮?”

  孙老头坦然相告,语气中满是钦佩与遗憾:

  “薄先生本名薄珏,苏州人,是张都堂亲自请来安庆造炮的。他精通天文、机械,只是性情孤高,醉心技艺,于人情世故上颇为淡漠。老朽只是他座下一个助手,造造鸟铳尚可,铜炮工序太过繁复,特别是准星的打造和校准,老朽一窍不通,只会造些铁质的红衣大炮。”

  方彻思虑片刻,当即改变主意:

  “孙老和我回太湖前,务必为我引见薄先生。”

  孙老头当扬应诺。

  方彻暗想:明日不光要拜访安庆卫,还有拜访薄珏,若能得他相助,太湖营战力可增十倍。

  回客栈后,想起太湖营,想起明日之事,方彻辗转难眠。

  窗外不时响起鞭炮声,更衬得长夜寂静。

  他隐约觉得,踏入安庆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方鉴?是潘可大?还是康良献?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彻便坐在客栈门口,慢悠悠地品着早茶。

  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

  远远地,就见汪成君和那名亲兵揉着腰,一步一挪地往客栈而来,不时地还在交流着什么。

  两人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完,这才慢吞吞地往客栈走来。

  走到门口,看见方彻坐在那儿,两人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彻打量着汪成君那对乌青的眼圈,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昨晚去的不是上等地方啊,连顿宵夜都没给你们备上?”

  “大人有所不知,”那亲兵还沉浸在昨夜的兴奋里:

  “汪队长他一夜来了六回,哪有空吃宵夜!”

  “胡说什么!”

  汪成君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彻笑得更大声了,转头问那亲兵:

  “那你呢?”

  “属下……属下不才,只、只四回。”

  亲兵也红了脸,声音越说越小。

  这时方靖川、何承应带着其他亲兵下楼,见方彻坐在门口,便道:

  “大人,我们去用早膳了。”

  一行人走出几步,方靖川回头见汪成君二人还站在原地不动,纳闷道:

  “你们不来吃点?”

  方彻抢在两人前头,朗声笑道:

  “他们啊,昨晚吃得太撑,这个月都不用再吃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一行人点了面条、稀粥、包子,各自吃起来。

  “大人,城中青楼摸查清楚了。”何承应喝着稀粥:

  “‘菱湖别院’门槛太高,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外围观察。且非达官显贵不得入,若收购,价格极高。”

  “次一等的是‘倚红楼’,老板是怀宁本地人,听说和皮知府沾亲带故,客源多是府衙吏员、富商子弟,买下来难度大。”

  “另一家‘浣香阁’,生意稍逊,老板是应天人,见安庆近来兵灾不断,心思已不在此,有意卖掉铺子回乡。”

  方彻闻言点头:“那就选‘浣香阁’,你们上午就去谈,回太湖之前必须谈妥,无论怎样,价格务必压到最低。”

  方靖川虽对青楼之事仍有芥蒂,却也正色应道:

  “名字也拟了两个,一曰‘听风苑’,暗合探听消息之意;一曰‘听澜阁’,取观江澜、察世事之喻,大人以为如何?”

  方彻眼中闪过赞许:“好名字!就叫‘听澜阁’。行事低调,莫惹事端,尽早盘下来。”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方彻独自留在客栈房中。窗外,天色已大亮,街市喧哗渐起。

  孙老头那边已说好,午后便引他去见那位造炮的奇人薄珏。

  但安庆卫指挥使方毅那边,却还未有回音——拜帖和仪程昨夜就送去了,至今石沉大海。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卫所指挥,一个是性情孤高的造炮大家。

  这两扇门,哪一扇都不好敲。

  方彻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而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从昨夜踏入安庆城开始,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

  而今日要敲的那两扇门,一扇是卫所的朽木,一扇是孤高的隐士——哪一扇,都不会轻易为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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