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起宜城渡
作者:林无叶
但方彻心里清楚,朝廷的银子,从来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想要的,是比砖墙更硬的东西——能轰碎流寇阵型的重炮。
张燕提过,府城安庆有位退隐的老匠人,精于铸炮之术。
此行安庆,寻炮是第一要务。当他在四面尖屯堡的匠作区停下脚步时,前往安庆搞钱的心情更加迫切。
四面尖屯堡的匠作区,十几间铁匠铺烟火缭绕,热浪逼人,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五十余名铁匠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学徒们忙着烧火、钳料,专职的壮汉则配合着师傅的节奏轮番锻打。
冶铁、锻打、淬火、冷加工……一道道工序在这片烟火气中按部就班地流转。
方彻行走其间,对近些日子招募铁匠、打造兵器的工作较为满意。
方靖川紧跟在他身后,汇报着情况:
“哥,现有铁匠五十六名,每日能打造刀枪合计八十到九十件。咱们太湖营八百九十多名战兵,基本的刀枪已经配齐了。”
“盔甲呢?”
方彻停下脚步,抓起一柄刚刚淬火完毕的腰刀,手指在刀身上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嗡鸣。
方靖川脸上立刻现出难色:
“石霞山那一仗,面对李福那群乌合之众,我们伤亡了一百六十四人。多数弟兄只穿着棉甲,防护太差。战兵营,必须尽快换装布面甲。”
“只是打造盔甲需要专业的甲匠。咱们营里现在只有十五名专业甲匠,拼尽全力,一天也就能产出两件……”
“为何每日产量如此之少?”方彻有些奇怪。
方靖川支支吾吾,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一旁的张燕轻步上前,柔声补充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布面甲工序繁琐,光是铁叶的配置就大有讲究。以最常见的样式为例,护住前胸后背缀八十铁叶,需银三两;连护腰肋缀一百五十叶,便要六两往上;若全身精铁叶覆盖,非二十两不可。这还没算肩、腰、颈各部配件,以及缀甲片、加固铜钉等琐碎工夫。”
方靖川这才接口,叹了口气:
“找甲匠不难,难的是……银子。”
“我们的家底,还有多少?”方彻将腰刀丢回兵器堆。
方靖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凑近低声道:
“战兵、辅兵、各类工匠,饷银伙食,抚恤,每月就要两千多两。采购铜铁、硝石硫磺,又要五百两打底。这还没算上各处人情打点、购买粮食、屯堡建设的开销……吴廷选那笔钱,算是雪中送炭,但现在也只剩下两万多两家底。眼看战兵越来越多,只出不进,坐吃山空,最多再撑半年,就要见底了。”
“县城里那几处产业,每月能进账多少?”
“不多。”方靖川摇头:
“我们刚接手还没钱进账,酒楼、赌扬、粮店,加上流觞阁,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也就四百二十两左右,杯水车薪。”
方彻抬手揉了揉眉心,两千多人吃喝拉撒,每天都是钱:
“暂时先这样。你去叫上承应,带上五名影卫司人员,我们立刻动身去府城。你也一起去。”
“我?”方靖川一愣,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哥,你知道的,我搞搞后勤算算账还行,出去打交道……真不擅长。”
方彻看着他,嘴角难得地牵起一丝近乎戏谑的弧度:
“正因你管着账,才要你去。把吴廷选那儿得来的银庄会票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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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上午,一行人从太湖出发,轻装简从,化作商队,策马出城前往安庆。
何承应、方靖川扮做管家和会计,汪成君及二十名精干影卫、亲兵扮做伙计随行。
第二日下午,行至集贤门外南庄岭,方彻勒住马缰,远眺安庆城池。
只见三道宽阔的护城河如同玉带环绕,拱卫着巍峨的城墙。那城墙以巨大青砖垒砌,高约三丈,墙顶雉堞密布,每一个垛口后面,都隐现着持刀枪守护的士卒身影。
城墙之下,人流如织,车马络绎,显出一派江南雄城的繁华与喧嚣。
放彻放眼四望,安庆府北有大龙山,路径崎岖;南临浩瀚长江,波涛滚滚;东西两侧皆有水网环绕。
整座城池依山傍水,借势而建,巍然有虎踞龙盘、俯瞰东南之势。
方彻驻马良久,不由叹道:
“若我太湖有此等雄城险塞,何愁八贼窥伺?”
身旁的何承应、方靖川、汪成君等人亦纷纷感叹。
众人正议论间,一声亲热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方练总!大驾光临安庆,薛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方彻回头,见安庆府推官薛之洹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道旁。
他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托住对方手臂:
“薛推官!怎敢劳您大驾亲迎?两日不见,着实想念。此番我来安庆,可要仰仗您这位父母官好生向导了!”
众人一一上前与薛之洹见礼。
今日一早,影卫司人员就偷偷潜入安庆,告知薛推官方彻来安庆的消息。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城外迎接,显然那送他妻子的千两白银已然奏效。
“一定一定!”薛之洹笑容愈发亲切:
“年关将至,府衙刑名事务已暂告段落。这几日,薛某定要陪方练总好生领略这安庆风华。”
薛推官带路,一行人进了集贤门。方靖川递过经商文引,守城士卒仔细核对,方才放行进城。
方彻不再骑马,登上薛之洹那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内铺着软绸坐垫,果然比骑马舒适许多。行不数步,方彻随意问道:
“薛推官,不知那吴廷选一案,如今可有定论?”
薛之洹会意,知此案留下了尾巴,便压低声音:
“方练总放心。张都堂已有明示,皮知府也已按流寇作案定谳,文书直送南直隶。康大人纵然心有不甘,然上意已定,翻案怕是难了。”
见方彻沉默不语,薛之洹略一停顿,语重心长道:
“不过,方练总还需留神。贵县那位兵房典吏张维忠,已连上数道揭帖,弹劾您诸多不法。好在这些文书已被皮知府暂且压下。还有那吴廷选的侄子吴勇,昨日竟在府衙前击鼓鸣冤,只是区区草民,皮大人根本未曾升堂受理,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方彻双眼微眯。
那张维忠,和自己并肩剿匪,太湖营成立之初多番照应,如今竟走到了这一步。
杀?心中不忍。不杀?后患无穷。
还有那吴勇,虽未直接结怨,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两难抉择,如鲠在喉。
思虑间,只觉车内气闷,遂推开窗棂。
但见马车已驶入集贤门内,年节的繁华扑面而来。
青石街道上车马粼粼,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肆人声鼎沸。摊贩吆喝着糖画、春联,红纸金字的福字贴满家家窗棂。
百姓争相采买年货,富家女眷乘轿出游,孩童攥着炮仗追逐嬉戏,呈现一片太平盛世的融融暖意。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就在街角一家书铺前,一个女扮男装的清秀身影,正与店家伙计争执着什么。
那背影,那侧颜,分明就是在太湖县教瑜署有过一面之缘、令他时常想念的那个女子。
方彻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呼唤,却发现自己竟不知对方名姓。
只这三息的迟疑,书铺前的倩影已消失在人海。
他急忙下车,四顾张望,但见人潮汹涌,哪里还寻得见那惊鸿一瞥的踪迹。
怔怔立在街心,方彻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怅惘。
那宛若惊鸿的侧影,竟比安庆城的万家灯火更让他心神不定。
薛之洹见他神色郁郁,不知何事忧心,含笑劝慰:
“方练总何必烦闷?走,且让薛某做东,去那迎江楼尝尝地道的江鲜,一洗风尘!”
马车在迎江楼前稳稳停住。
方彻掀帘望去,但见五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黛色琉璃瓦流转着温润光泽。檐下成串的红灯笼随风轻摆,将朱漆门窗映照得格外鲜亮。
还未进门,喧闹的人声混着丝竹弦歌便扑面而来。
薛之洹引着众人径直上了五楼雅间。这里视野极佳,临窗便可望见江上帆影。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上各色佳肴。
薛推官起身举杯,满面春风:
“方练总,这迎江楼是安庆第一楼,今日特意为您安排了几道招牌——这清蒸长江鳜鱼,取今早刚捞的鲜鱼,只佐姜丝清蒸,最后淋上一勺鱼露,最是原汁原味。”
“这蟹黄汤包是安庆一绝,皮薄如纸,内藏滚烫汤汁,吃时需先小心吮吸;最后这道老鸡汤泡炒米,鸡汤炖得金黄,炒米香酥,既暖身又解腻。”
众人听得食欲大动。
汪成君更是按捺不住,举箸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引得薛之洹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薛之洹指向窗外:
“方练总请看,那便是振风塔。始建于宋,重修于本朝,七层砖石结构,塔影横江,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塔的美称。”
方彻凭栏远眺,目光却越过古塔,落在枞阳门外的码头。
但见江面上舟楫如林,漕船满载粮米,盐船堆积如山。
码头上,漕帮、盐帮的汉子们赤膊卸货,号子声与桨橹声交织成一片。
南来北往的客商穿梭如织,好一派繁忙景象。
望着这川流不息的商运,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方彻:
此渡口联通江南、江北,乃黄金水道咽喉。若能掌控此段江运,银钱便如这江水般滚滚而来,岂不比单纯练兵更能稳固根基?
有了钱,才能养更多的兵,造更好的炮,筑更坚的城!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星火燎原。
他举杯走向薛推官:
“这枞阳门码头,如今由谁掌管?”
薛之洹略感诧异:
“由府衙巡检司统筹税收,安庆卫负责漕运调度与护卫。”
方彻会心一笑,何承应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方靖川与薛推官却是一头雾水。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方彻忽然又问道:
“请教薛推官,城中哪家青楼最为有名?听闻此类扬所,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
“噗——”
薛之洹一口酒水险些喷出,忙以袖掩面,连连咳嗽。
方靖川更是瞬间面红过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恼兄长怎会突然问出此等孟浪之语。
唯有汪成君对这扬面不屑一顾,依旧低着头,大口喝着那碗老鸡汤泡炒米,吸溜之声滋滋作响,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薛之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却见方彻神色依旧平静,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方才醒悟——这位方练总并非在说笑。
他整了整衣冠,沉吟道:
“若论消息灵通、往来复杂,莫过于‘菱湖别院’。那里是城中第一等风月之地,不仅达官显贵常聚,便是漕帮、盐帮的头面人物,也时常在此宴饮结交。”
方彻眼中精光一闪:“哦?漕帮、盐帮的人也去?”
“正是。”薛之洹兴趣盎然:
“掌管枞阳门码头的,是安庆卫指挥使方鉴;管盐船进出关卡、抽分税收的,是安庆守备营潘可大。这两人常在那里宴饮,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方彻缓缓点头,心中思绪万千。
窗外,江风渐起,吹得檐下灯笼摇晃不止。码头上搬运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混着江涛拍岸的闷响。
看来,此次安庆之行,要找的不仅是铸炮的匠人。
更要找的,是能打开这江上黄金水道的那把钥匙。
而这把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个名叫“菱湖别院”的温柔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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