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石霞山之战(一)
作者:林无叶
队伍后方,方靖川领着百余人的辅兵队驱赶着骡马车辆,将粮秣器械艰难地拖拽前行,紧赶着前方主力。
方彻策马行在队伍中段,左右分别是户房典吏李成桂与兵房典吏张维忠。昨日他一番“死缠烂打”,总算说动金县令将这二位“监军”塞进了队伍。
金县令巴不得有人监管太湖营的一切动静,非常乐意的接受其请求。李成桂当时面如土色,几乎要哭出声来;张维忠却兴奋难耐,仿佛立时就要上阵搏个封妻荫子。
为全两位大人的颜面,方彻还特意赶制了“李”、“张”两面大旗,与“太湖营”主旗并立,并拨了几名亲兵护卫。
此刻,李成桂整个人几乎缩进铁甲里,胖硕的身躯随着马背起伏,脸色惨白,不时在鞍上艰难地挪动。
一旁的张维忠却是另一番光景,他特意换了劲装,腰悬长刀,手执马鞭,一领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扬,顾盼间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味道。
“李大人,张大人,放宽心。”方彻声音平稳,打破沉寂,“太湖营上下,必护得二位大人周全。”
“方……方练总,”李成桂声音发颤,死死攥着缰绳,“这穷山恶水……匪寇怕是就藏在哪片林子里盯着咱们呐!万一……万一……”
“大人放心,我军斥候在前方开路,发现敌人会及时预警。”方彻对着李成桂微笑,抬手指向远处山脊,几个影卫司哨探的身影如猿猴般敏捷闪过。
“李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张维忠朗声大笑,拍拍腰刀,“区区革左五营前哨,一群山匪,乌合之众也,正可为我太湖营试刀练手。
方彻目光扫过他那身过于醒目的行头,嘴角微笑,有心戏弄:“张大人豪气干云。只是这红绸披风……未免太过显眼,一看就是我军统帅,若贼寇阵中有善射者,只怕这第一箭……”他心中闪过一个后世才有的概念:这简直就是战扬上最醒目的“斩首行动”目标。
张维忠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方才的昂扬气概荡然无存。他手忙脚乱地解下披风,胡乱塞进行囊,动作狼狈不堪。
方彻扭头抿嘴,强忍笑意。李成桂在一旁看得分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语:“绣花枕头……”
队伍一路向东北方向挺进,行至在一处名叫程兰冲的山坳,十几间低矮的土房映入眼帘。一名正在溪边砸冰浣衣的老妇察觉到地面震动,她茫然抬头,待看清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官兵,官兵来了,跑啊!”
老妇丢下衣槌和一地散落的衣服,拔腿就跑。这声凄叫,又惊起屋后、院里的数名劳作的百姓,有人连滚带爬冲回屋里,“嘭”地一声用身体顶死大门,有人抱着一袋口粮往山上的荆棘丛里钻去。
还有一个年轻的媳妇,直接吓软了腿,“扑通”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朝着队伍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大喊着“军爷饶命,家里只剩半袋米了”。
李成桂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滑落,当看清是山野民妇,正准备破口大骂,但又看到村妇磕地求饶,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
张维忠也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驱马靠近方彻,不解的问道:“方练总,我等乃是堂堂正正之官兵,此行是为剿匪安民。为何……为何这些百姓见了王师,竟如见虎狼魑魅?这……这成何体统!”
方彻勒住战马,目光看向前方跪着的那名妇人,嘴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张典吏,在百姓眼里,官兵和流寇有时并无区别。”
方彻顿了顿,再次叹了口气:“我辈太湖先祖,自鄱阳湖大战后,多从江西迁徙而来,承平数百年。可当年平定刘汝国之乱,刘汝国没杀多少百姓,但后续剿匪的安庆卫官兵,却干了多少烧杀抢掠之事?更不必说年年下乡的胥吏,催科逼税,哪一回不是闹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几十年的记忆,一代代传下来,早已刻进骨血里了。”
一时之间,他想起了后世的牵牛扒房、一人怀孕全村结扎的扬景。
他转头看向张维忠与面色复杂的李成桂:“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见过土匪抢劫杀人,也见识过官兵牵牛扒房。你们说,他们该恨谁,又该怕谁?”
一番话,说得张维忠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李成桂则低下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方彻的目光——每年他李成桂下乡催税,也没少做仗势欺人的事。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张维忠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其中的血泪重量。他默然片刻,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身边,想伸手搀扶,妇人却猛地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恐惧。
张维忠无奈,只得后退三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轻声道:“我们不抢粮,是来杀贼的。这干粮,给孩子吃。”
方彻也跃下马背,走到妇人身边,将自己的干粮递过去,温言安抚:“放心,我军有军规,扰民者斩。等杀了山上的贼寇,你们就能安稳过日子了。”
之前逃跑的百姓见士兵们不抢东西,还主动给吃食,才慢慢从屋里、树丛里走出来,躲在远处偷偷观望。
一名见过世面的老丈,颤巍巍走过来:“军爷,山上的贼寇上月抢了我们的粮食,还掳走了两个后生……你们真能杀了他们?”
“自然能。”方彻语气坚定,“不仅要杀贼,还要帮你们把粮食夺回来。”趁着张维忠与李成桂开始笨拙地尝试安抚其他村民时,方彻迅速环视四周。此地地势相对平缓,左侧一座山峰耸立,高约三百米,视野开阔,一条河流缓缓穿插而过。
这时,马万里带两名影卫司哨探疾驰而归,棉甲上沾着血迹,低声禀报:‘大人,前方五里,与贼寇下山抢掠的前哨遭遇,已清理。其主力据守刘家寨,距此十五里。”
方彻挥手下令:“传令,今日就靠此山扎营。令各队即刻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哨岗外放五里,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我要这石霞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我眼底!”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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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石霞山是我县东北方向门户,北连大别山,南邻皖河航道,和潜山亦是毗邻相望。此山地势险峻,最高处玉皇尖海拔七百五十六米,山高谷深、水系交错,我军应步步为营,小心应对。”马万里指着简陋的舆图,沉声汇报。
方彻斜倚在临时拼凑的木案旁,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在粗糙的木质纹理上极缓地、无声地敲击着。
张维忠眉头紧锁,李成桂唉声叹气。钱定边、孙六指、马传林等人肃立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贼首一枝花李福,为何不选玉皇尖,反据守刘家寨?”方彻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报大人,刘家寨之险更甚于玉皇尖,刘家寨高约五百米,三面是悬崖绝壁,仅有南边一条狭窄石阶通往山顶。山脚更有龙须河环绕,河宽约十丈,枯水期仍深及马腹。对岸设有绊马索和竹签阵,暗插削尖的毛竹,昨晚一名兄弟摸黑渡河,直至今日未归,想必已……”
马万里看着方彻,见他半天不语,只得再次说到:“欲过此河,唯有下游五百米处的‘鹰嘴渡’,但仅容两马并行,渡口设瞭望台,有四人放哨。昨晚我军抓获一名暗哨,据他所述,过河后,上山的石阶仅容单人通行,并且在拐弯处设‘藏兵洞’,预置了滚木礌石,一旦我军强攻上山,定死伤不少。”
“藏兵洞?共有几处?”方彻抬起眼,面无表情。
“据悉,山路共设五处藏兵洞,每洞设三至五人不等。”
帐内落针可闻,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李成桂面如死灰,张维忠脸上也褪尽了血色,流露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惶惑。
方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的不安尽收眼底。短暂的死寂后,他缓缓站起,单手抽出腰间佩刀,手臂稳定如铁,将刀尖“铿”然一声,精准而果断地钉在木案之上!
“地势虽险,不过死物!胜负之机,在于人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钱定边,随我出营,亲察地形!余者各司其职,严加戒备——扰民者,军法从事!”
“大人,”汪成君适时禀报,“石霞村里正叶益良在外求见,说是……代表叶氏宗族,有要事相商。”
方彻眉毛微挑,拔出腰刀。他隐约记得,昨晚马万里汇报中提及,叶家在此地盘踞已有十四代。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李成桂与张维忠,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面露微笑,“人和,这不就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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