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石柱·根基

  方彻独立在四面尖山脚下，回想起昨夜激战心里仍在后怕，握刀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这四面尖高约五百米，山顶其实是块平地，但从四面看山顶呈尖形，故得此名。

  此山距县城八里，山后是悬崖，左右山峰低矮，唯山脚是大片平地适合耕种，是设立军屯的绝佳之地。

  昨夜得手后，情势紧迫，他当机立断，命人将一千五百石粮食连夜转运至风火尖。

  那里距汪洋铺仅三公里，丘林密布，人迹罕至，却有道路四通八达。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卯时前完成转运，让那一百五十名士兵准时回营点卯。

  此刻，晨练后的太湖营士兵，又从风火尖将粮秣一袋袋运往四面尖。

  “大人，”汪成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先生和张先生，在铁匠铺那边等您多时了。”

  方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转身朝营区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激烈的争执声。

  “死了十三个弟兄！重伤八个！”

  张颖滨双眼通红，声音都在抖：“再不赶紧造盔甲，下次还要流多少血？！”

  “你懂什么！”

  方靖川毫不退让：“新兵连刀都没有！难道让他们用木棍去挡流寇的马刀吗？！”

  被夹在中间的老铁匠手足无措，佝偻着身子颤声道：

  “二位公子，三千斤生铁……若打刀，能出五百把；若造甲，只够八十套……”

  “老伯。”

  方彻突然开口。

  三人同时转头。

  方彻伸手扶住要下跪的老铁匠，目光扫过铁砧上未成形的铁片：

  “若是全力赶工，一天能出几把刀？”

  老铁匠搓着粗糙的手，小心翼翼道：

  “回大人，若松炭够用，小人一天最多打一把。但县里还有十来个老伙计闲着……”

  “都请来！”

  方彻斩钉截铁：“每月六钱饷银，管吃住。”

  “只是生铁……”

  “生铁我来解决。”

  方彻摆摆手，看向还在赌气的两人：“你们，跟我来。”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古寺隐约的钟声。

  十二根巨大的石柱伫立在山腰，柱身斑驳，刻满岁月痕迹。

  “这些石柱，什么来历？”方彻停下脚步。

  张颖滨上前一步：

  “回大人，相传唐宣宗登基前曾在此修行，赐名‘大中寺’。这十二根石柱，便是为彰‘大中至正’之道所立。”

  “大中至正……”

  方彻轻抚石柱上的纹路，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说得倒是好听。”

  他忽然抬手，指向山脚下稀稀拉拉的农田：

  “你们看那些田。”

  方靖川和张颖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良田千亩，大半在富户手里。百姓辛苦一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赋税。这就是你们说的‘中正’？”

  他转过身，盯着二人：

  “我不管什么经书大道理。我只知道，让弟兄们有刀有甲，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让太湖不再被流寇蹂躏——这才是正事！”

  方靖川怔住了。

  这些天，他亲眼见过马传林一家连个像样的窝棚都没有，招兵时见过山区农夫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张颖滨更是心头巨震。

  昨夜搬运粮草时，他看见那些官兵的尸首，就知道这事已经无法回头——袭杀卫所军，是灭族的大罪！

  可现在，听着方彻这番离经叛道的话，看着山下民生艰难，他素来信奉的“君君臣臣”，竟有些动摇。

  方彻见二人神色变幻，语气稍缓：

  “我不是要全盘否定‘中正’。只是这乱世，真正的‘中正’得靠我们自己做出来。”

  他按住二人肩膀：“昨夜从吴廷选那儿弄来的三千五百两银子，正好解燃眉之急。靖川，你负责兵器甲胄，一件都不能少。颖滨，你来做屯堡主事，规划四面尖，开荒垦田，安置流民。”

  “只有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实了，咱们说的‘中正’，才不是空话！”

  方靖川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兄长放心，兵器甲胄的事，我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张颖滨看着方彻，又想起昨夜那些尸首，心头挣扎，终是咬了咬牙：

  “颖滨……必不负所托。”

  方彻忽然笑了，拍了拍张颖滨的肩膀：

  “对了，靖川年纪也不小了。我听说先生家中有一小妹，知书达理？若有机会，不妨引荐引荐？”

  张颖滨一愣！

  他瞬间明白了——这哪是做媒，这是要把张家的命运，彻底绑在方彻这条船上！

  “舍妹……确实略通文墨，”

  张颖滨手足无措，措辞谨慎，“只是舍妹性子拙朴，恐怕……”

  “无妨无妨。”方彻哈哈大笑，装作看不出拒绝：

  “我相信靖川的眼光，更相信咱们的未来。说不定几年后，令妹就是这大明最风光的官夫人呢！”

  方靖川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

  “大人！”汪成君快步奔来，急促汇报：

  “何管队急报，吴家粮仓被劫的事，已经惊动县衙了！金县令亲自去了现扬！”

  方彻眼中寒光一闪。

  来得真快。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传令！所有把总以上军官，即刻到中军帐议事！”

  战马嘶鸣，冲向县城方向。

  晨光中，方彻的背影在官道上拉得很长。

  一扬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