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书阁初逢

作者:林无叶
  今日辰时,务必至教谕署一会,言有两位神秘人物引荐。

  教谕署与县衙仅一墙之隔,毗邻明伦堂。

  他踏着湿冷的青石板一路行去,但见古木参天,偶有残梅冷香拂面,在这八贼压境的危局下,竟有一番死寂中挣扎的生机。

  署衙前后四进,头进是开阔的射圃,供县学生员练习骑射。

  然明末积弊,重文轻武,校扬早已荒草萋萋,不见人影,一旁的观德亭柱斜瓦落,尽显破败。

  穿过这片荒芜,便是教谕署正堂,青砖灰瓦,匾额高悬,本是处理学政、训导生员之所,此刻却门户紧闭,寂无人声。

  方彻未等来迎接,便带着亲随汪成君从旁边小路穿过。

  映入眼帘的乃是讲堂,室内满置暗旧课桌几案,可见昔日月课之期,学子云集、琅琅书声的盛况。

  而今,只剩一片空寂,唯余他的脚步声在梁柱间轻响。

  越过讲堂,眼前豁然是一处幽深庭院。

  院后静立着一栋雅致斋舍,应是此处主人的居所。

  庭中数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铁,薄红点点,透着一股孤峭的生气,将墙外的纷扰喧嚣隔绝开来。

  方彻一眼便望见,方靖川正与两位衣衫素洁、气度不凡的文士立于梅树下交谈。

  方彻目光一凝,整了整衣冠,缓步踏入了这片清寂之地。

  “方练总昨日方归,今日校扬便军鼓雷动,气象一新。行事如此雷厉,扈某佩服。”

  略作寒暄,年长的教谕扈永宁便将众人引入内室。

  仆人奉上清茶。

  方彻趁势打量眼前二人:

  为首的扈永宁,颍州府霍邱人,自万历四十年来太湖任教谕,至今已二十余载。

  他须发花白,一双深陷的眼珠泛着浊黄,尽显沧桑,说话时双手微颤,唯有一开口,那醇厚儒雅的口音,方显出一方学官的风范。

  另一人则是张颖滨,方靖川的同年,以诗词闻名,其祖上官至户部主事,家资富庶,仪表堂堂,确是翩翩佳公子。

  “先生谬赞,方某愧不敢当。”

  方彻客气拱手,语带敬意:

  “先生在太湖从教二十余载,教化万民,桃李更是满天下。”

  “门生如沈公仲和,万历丙辰科高中进士,官拜长沙知府,造福一方;举人如黄自泰、雷永祚、雷縯祚兄弟等,皆声名显赫;至于生员俊杰,如眼前张兄与舍弟靖川者,更是不计其数。”

  “先生于太湖,可谓文脉所系,功在千秋。”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列举详实。

  说得扈永宁抚白须微笑,连连点头,连一旁的方靖川与张颖滨也连忙起身,肃然恭立。

  “哈哈,方练总过誉了,老朽愧不敢当。”

  扈永宁虽如此说,眉宇间却满是欣慰,旋即却又一声长叹:

  “然我县文风,终不及桐城、怀宁鼎盛,彼处进士如云,吾等望尘莫及啊!”

  “先生何必长他人志气!”

  张颖滨脸色微红,年轻的声音里带着不服:

  “我太湖人杰地灵,眼下不过是流寇扰境,致使学子无心向学。待扫平贼寇,安定地方,晚辈等必当奋发,为先生、为太湖,搏一个金榜题名!”

  方靖川也慨然起身,声音清朗:

  “先生!我太湖虽不敢比桐、怀之鼎盛,然亦堪称人文荟萃。自弘治以降,百年间六登进士榜,岂是偶然?当下文脉不振,非学子不肖,实为寇仇所扰!待我辈勠力平贼,安定乡梓,必令文风重振,再光耀我太湖门楣!”

  “好,好!孺子可教,尔等才是我太湖未来的希望。”

  扈永宁闻这两个后辈所言,面露赞许。

  方彻见气氛融洽,话锋悄然一转:

  “先生爱乡之心,天地可鉴。然流寇转瞬即至,县城土垣低矮,实有破城之危。先生……难道不惧吗?何不暂归霍邱故里,远离此兵凶战危之地?”

  “哼!”

  扈永宁脸色骤然一沉,枯瘦的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作响:

  “老夫本以为你与那些只知奔逃的庸碌之辈不同,未曾想也是一丘之貉!武夫畏战,文官惜命,家国焉能不幸?”

  他须发微张,怒目而视,声如金石:

  “昔日子游治武城,以弦歌教化乡民。若太湖如‘武城’般礼乐昌明,遇危暂避,或情有可原。”

  “然今日之太湖,危如累卵!扈某在此二十余载,与太湖令金公耳介,有子弟父兄之义。岂有子弟遇险,父兄弃城先逃之理?此举置‘明伦’二字于何地!”

  方彻面对斥责,非但不恼,反而起身,对着扈永宁深深一揖:

  “先生息怒。小子适才之言,实为相试。今得先生坚守之志,如拨云见日。彻,愿与先生同心,死守太湖,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然方彻一腔热血,却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府库空虚,饷械两缺。欲保城池,非赖全县士绅商贾捐输助力不可。”

  “先生德高望重,乃太湖士林领袖,若肯登高一呼,必能应者云集。此举非为方彻,实为太湖数万生灵!恳请先生出面,解此燃眉之急!”

  扈永宁凝视方彻良久,目光如炬,仿佛要看透他的肺腑。

  此前县丞姚化龙亦曾请他出面劝捐,却言语闪烁,暗示私藏,被他严词拒绝。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先以言辞相激,探明他宁折不弯的志节。再以全城性命相托,言辞恳切,目标纯粹……

  这份胆识与坦诚,与他内心深处“为国守土”的执念不谋而合。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半晌,扈永宁才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在胸的浊气,他重重一拍方彻肩膀,决然道:

  “好!老夫信你!此事,我应下了。我这就去联络城中耆老乡绅。太湖能否守住,就托付于你了!”

  “先生大义,方彻代太湖数万生灵,拜谢先生!”

  言罢,方彻后退一步,撩袍便欲行大礼。

  扈永宁急忙上前托住他的手臂:

  “方练总使不得!此乃扈某分内之事!”

  一旁的方靖川亦是躬身到底,激动道:“学生亦代全县士子,拜谢先生!”

  “先生高义!”

  一旁的张颖滨见状,立刻拱手:

  “学生不才,愿代家父做主,捐银五百两,以助军资!”

  方彻再次向扈永宁郑重作揖,随即走到张颖滨身侧,低声道:

  “张兄雪中送炭,此情方彻铭记。如今太湖营初建,百废待兴,靖川身边尤缺得力之人,不知张兄可愿屈就,助我等一臂之力,日后富贵前程,共享之?”

  张颖滨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锐色,他目光与方靖川短暂交汇,看到的是鼓励与肯定。

  他立刻明白了方彻的招揽之意,他拱手沉声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颖滨愿随靖川兄左右,略尽绵力,共保桑梓!”

  方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旋即向扈永宁与张颖滨告辞。

  扈永宁道:“由此斋往东,经一回廊便是署内藏书阁,其中或有县志舆图,方练总可自便。”

  方彻正有此意,拱手谢过。

  ——————

  有了扈永宁和张颖滨协助,方彻心头踏实了不少。

  出门后脚步带飞,稳健而迅速。

  亲随汪成君紧随其后,低声道:

  “大人,扈教谕虽应承,然城中富户未必齐心。”

  “无妨。”

  方彻目光投向不远处县衙高大的屋脊,语气冷静:

  “扈教谕登高一呼,是为大义名分。至于如何让那些富户‘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光有大义,还不够。走,随我去找坤舆图。”

  一幅精确的太湖县舆图,成了他下一步布防的迫切需求。

  县衙存档的图册年久失修,他听闻城中教谕署藏书颇丰,趁机会在此寻找。

  方彻无心流连于经史子集,径直走向摆放地理、兵家典籍的偏僻角落。就在那排书架尽头,他看见了一册蓝布封皮的《九边图说》。

  同时,也看见了一只正伸向同一本书的、白皙修长的手。

  手的主人,是一位身形清瘦的“年轻公子”,头戴方巾,身着月白直裰,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其眉眼间的清丽,以及颈间并无喉结的细节。

  方彻目光微凝,前世阅历让他瞬间了然——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那“公子”也察觉到了他,手悬在半空,抬眼望来。

  那是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却并非寻常女子的惊慌躲闪。

  “这位兄台,此书是在下先看到的。”

  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依旧清越。

  方彻心中一动,起了考较之心,更多的是搭讪之意。

  他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手指也按在书脊上,目光扫过她怀中几卷关于地方志与水利的书籍,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小姐以为,守城之要,在于墙高池深,还是在于人心向背?”

  女子瞳孔骤然一缩,她自负改装毫无破绽,竟被此人一眼看穿。

  很快,她便强压下心头震动,不再伪装,恢复了原本的清冽声线,反唇相讥:

  “墙高为骨,人心为魂。无骨不立,无魂不存。阁下既为武人,不去修葺城防、操练兵马,反倒来书坊与女子争辩空谈么?”

  她言语犀利,直指方彻身份,显然认出了他这位新任练总,或许是前世那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泼皮,太湖县城无人不识。

  方彻不怒反喜,此女不仅胆色过人,见解更是犀利。

  他松开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顺势倚靠在一旁的书架上,继续问道:

  “空谈与否,在于所言是否切中要害。如今流寇将至,富者思逃,贫者待毙,人心如散沙,小姐以为,这‘魂’该如何凝聚?”

  女子拿起那本《九边图说》,并未立即离开,仿佛也被方彻的论政吸引。

  她略一沉吟:

  “仓廪实而知礼节。民夫修城,当使其食能果腹;兵勇守土,当使其家无后忧。县令大人若能将府库银钱、乡绅捐输,实实在在用于此二事,而非被胥吏中饱、被豪强侵占,人心自附。否则,再高的城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方彻看向她,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此女对时局的洞察,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胥吏中饱、豪强侵占,这八个字正是太湖乃至大明积弊的缩影!

  他郑重拱手,语气真诚而意味深长:

  “小姐高见,字字珠玑,方某受教。此书……当配真知者。”

  他微微一顿,眼含暖意:

  “在下太湖练总方彻。期待与‘公子’下次相逢,再论时局。”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女子手持书卷,望着那消失在书架间的挺拔背影,心头也在微微发颤。

  他最后那句“公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与欣赏。

  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皮,方才论政时的从容渐渐褪去,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悄然浮上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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