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寒村五十甲
作者:林无叶
这片“泽国之田”难以耕种,百姓多是渔民、铁匠。
户籍上记载着此地有三百四十三户,约一千七百人,放眼望去,草房、土房层层密布,在这太湖畈区,算是个不小的村落。
方彻摸着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屁股,心下暗叹:自己的骑术太糟了。
三人为节省时间,特意从壮班挑了三匹马。方靖川显然也骑艺不精,此刻正龇牙咧嘴,趴在申明亭的石桌上歇息。
唯有钱老六,一路控马稳健,显然是个边军老手。
钱老六由于新近跟着方彻,为表忠心,他利落地从行囊中掏出水壶双手递给方彻。
随即从马褡上取下银两、馒头、白米和猪肉,摆在亭中桌上,嘴里低声复诵着方彻在路上交代的招兵标准:
“一、光棍优先;二、强壮优先;三、畏法优先……”
这是方彻凭着模糊记忆,照抄几十年前戚大帅的募兵准则。
四十五岁的钱老六见背诵得熟练,他立即清了下嗓子,站在石阶上,放声高呼:
“招兵喽,招兵喽,各位乡亲父老,八贼张献忠即将入侵太湖,县守练总方彻大人在此募兵,保家卫国,月饷一两,大家快来应募啊!”
喊声在寒风中飘荡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应者寥寥。
偶有扛着渔网或铁锤的村民经过,投来警惕而麻木的一瞥后,便匆匆绕行,仿佛他们三人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钱老六嗓子冒烟,咕咚灌了几口水,丧气道:
“大人,看来这里的人不想当兵啊,咱们怎么办?”
方彻闻言,哈哈大笑:“钱老六,照你这么喊,喊到明天也招不来人。靖川,过来,按我的法子做。”
一刻钟后,两口大锅支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香白气息。
方靖川卖力地添着柴火,浓郁的肉香和粥香随着北风,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吹入家家户户。
最近几户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村里的人如同炸开的锅,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申明亭围得水泄不通。
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口锅,口水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青年忍不住想往前挤,钱老六“唰”地抽出腰刀,横眉冷对,暂时镇住了扬面。
方彻面带微笑,对钱老六点了点头。
钱老六会意,一跃跳上桌子,气沉丹田,按照方彻事先教导的话术吼道:
“各位田祥嘴的父老乡亲们,我家大人特意来此招兵买马。为何非要来这田祥嘴,因为你们是最善良、最勇敢的乡亲!”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有几分凄厉:
“如今张献忠要打过来啦,张献忠是谁?他是流寇,什么是流寇?就是来了,会烧了你家房子,抢了你家财产,把你家男人杀了喂马,把你家女人拉进军营……”
他咳嗽了一声,做了一个扒衣服的手势:
“先奸后杀,一个不留啊”。
他假装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太残忍了,我哥哥在隔壁的黄州当兵,就是被张献忠用大炮轰死的,尸首都找不到,四分五裂啊!”
人群依旧沉默,大多数人的目光仍死死盯着肉锅,仿佛那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钱老六略显尴尬,立刻提高声调:
“为了不让八贼毁了咱们家园,为此我家大人来此招兵。咱大人心善,只要你来,每月实打实一两银子,绝不拖欠,还发新衣,每月还给五斗米,保证你们全家老小吃得饱、吃得够。”
听到“一两银子”、“五斗米”、“新衣”,人群终于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方彻心中暗喜,这钱老六的表演天赋,确实帮了大忙,招兵成功一半了。
钱老六趁热打铁:
“等到了县城,打跑了八贼,还给你们分田地,家里的媳妇可以种地,孩子可以上学,你们呢,只要每天操练,打打土匪,打打八贼。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不全被你们遇到了。”
方彻不禁暗暗的点头,这后面的这几条,我可没教,好家伙,这饼画得比我前世公司的老板还大。
一位渔民拿着渔网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半天问道:
“这位兄弟,打土匪和八贼我倒不怕,就是刀枪无眼,要是万一身体废了,或被打死了……家里怎么办呢?”
“这位大哥问得好!”
钱老六一拍大腿:
“当兵的最怕有后顾之忧,这不我家大人早想到了,伤残,有二十两抚恤金,死了,有三十两抚恤金,家里如果有孩子,大人负责给他吃饭和念书,养到他们成年。”
“三十两?”
那人惊得倒退一步:“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这死了也值啊!”
这话像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脸上露出心动之色,三五成群地按家族聚在一起商议。
方彻在旁边看着这些人,由于长年打鱼、打铁,大部分人脸色漆黑,身材较为精瘦,都是当兵的好料子。
钱老六见火候已到,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蛊惑:
“各位可要想好了,是愿意窝在田祥嘴,一辈子打铁打渔吃粗糠,等着张献忠来砍脑袋,还是跟着我家大人,博一个光宗耀祖的前程呢?”
“我家大人,乃是前朝首辅方从哲的后代,方首辅知道不,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你看我家大人,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跟着他,可是你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哦。”
他伸手一指一旁的方彻,语气吹上了天。
方彻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个洞,这小子倒会说,方从哲都搬出来了,我可没那么教他,不过孺子可教也。
方彻趁此机会,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清了清嗓子,露出标准的六颗牙齿,上前一步,双手虚按。
“某便是太湖县团练总官方彻。”
他声音清朗:
“想博个前程,想让老婆孩子吃饱饭的,就跟着我。只要被选中,立刻就能喝粥吃肉。不过,我只招五十人。”
他优雅转身,指向那香气四溢的肉锅。
人群骚动更甚。
村中青壮少说也有四五百,后续还有人不断赶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大人,我想当兵,我想吃肉,您看我照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身破棉絮,下身单裤衩,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方彻松了口气,对方靖川点点头。
方靖川上前,翻开他的手掌,满是老茧;扒开肩头,皮肤粗糙,伤痕累累,是常年挑担的印记;又看了看牙口和面色。年轻人一脸憨厚,任其摆弄。
随即方靖川点点头,让他站到方彻面前。
“姓名?”
“小人章福松,从小跟着爹打铁,这穷地方赚不到钱,饥一顿饱一顿。”
“家中还有谁?”
“就剩一个老娘,莫得钱取堂客。”
“好,你通过了,去吃肉吧。”
方彻语气平和,但瞬间又带着一丝权威的补充:
“记住,往后,我问,你答,多余的话,不说。”
“小人记住了,谢大人!”
章福松噗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方彻微微颔首,手摸着刚冒出不久的胡茬,坦然受之。
章福松爬起来冲到锅边,钱老六早已盛好一大碗肉粥递上。
他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嚷道:“香,真香,上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
钱老六忍着口水,又递过一块肉,这次章福松却没吃,小心地塞进破棉袄里,“留……留给我娘。”
看着他陶醉的模样,人群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打破了,好几个人立刻围住方靖川,嚷嚷着要报名参军。
方彻见了心情大喜:“排队,都排好队。只招五十,选中者,即刻吃肉。”
几十人迅速排成一条长龙,方靖川逐一检查,合格者便引到方彻面前。
方彻特意让每个人都向他跪下磕头。
他的兵,必须从第一天起,就牢牢刻上下尊卑的印记。
这些班底,将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私兵,不属于朝廷任何一级衙门。
吃肉的人多了,锅边难免起了混乱。
一个满脸横肉、袒露胸毛的壮汉,绕过队伍,径直走到锅边,拿起勺子就往锅里捞肉,显然是本地泼皮。
方彻见此,眉头一皱。
钱老六立刻上前,一把按住其手腕:“想吃肉,得先守规矩,排队。”
那泼皮一手攥着肉,另一只拳头就朝钱老六面门砸来,势大力沉,显然练过几下。
钱老六却不闪不避,探手如电,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脚下同时一绊。
“哎哟!”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壮汉已被钱老六死死按在泥地上,脸被压得变形,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到手的肉也滚落一旁,被机灵的孩子一抢而散。
全扬瞬间鸦雀无声,都被钱老六的身手和狠劲震慑。
方彻这才缓缓踱步上前,平静地扫过全扬,声音冷峻:
“诸位,都看到了?”
他指着地上如死狗般的泼皮,语气陡然转厉:
“此人,有力气,有胆魄。若在平日,或可称霸乡里。但在我这里,不守规矩,便一文不值。”
“为何?”他自问自答,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是比他更凶、更狠、更无法无天的流寇。若我等自己只知内斗抢食,与流寇何异?拿什么去护佑身后的父母妻儿?”
“故而,”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自我太湖营建军之日起,首条军规便是:绝对服从,令行禁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泼皮:“念你尚未入我军籍,不依军法论处。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钱老六!”
“在!”
“重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记住,不守我方彻的规矩,肉,就没得吃!”
“是。”钱老六毫不含糊,像拖死狗般将那泼皮拽到空地,然后抽出刀鞘,抡起就打。
“噼啪”声与惨叫声,顿时响彻村子上空,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方彻不再看行刑,转而面对肃然的人群,语气稍缓:
“现在,想明白了。跟着我,必须守规矩。还想留下的,那就重新列队。”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都飞快地、自觉地排成了长龙,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方彻面前的这位渔民,虽营养不良面部发黄,但身材还算高大,身上带着很重的腥味。
他重复了前几次的问话。
“姓名?”
“马传林”
“今年多大?”
“三十三。”
“家中有谁?”
“老婆和三个孩子。小人想带家属参军。”
马传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声音紧张,前面通过的几人,不是光棍,就是家中只有老母或老婆。
方彻沉默了,内心纠结起来。
他曾构想过未来,让士卒成家,以其家属为质,可保前线忠诚。
他也盘算过生财之道,欲将生意遍布南北直隶。
可眼下,百事待兴,钱粮捉襟见肘,多一张嘴,便多一分压力。
这马传林虽符合战兵要求,可一下子带来四口拖油瓶……
他半晌不语,马传林紧张得几乎将头埋进胸口。
方彻抬手指向远处,那句拒绝在嘴中盘旋:“你……”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话未出口,旁边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已如饿狼般扑到锅边,不管不顾地用手抓肉,大口吞食。
那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大冬天赤着双脚,冻疮溃烂流脓。
两个女孩头发枯黄,面黑肌瘦,好似风一吹就倒。
钱老六举起了手上的刀,愣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砸下。
方彻心头一颤,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怯懦的声音:
“大人恕罪,娃们饿狠了,惊扰了您。上个月家里房子塌了,我男人才想着全家投军,求条活路……”
那女人嘴唇干裂,面色枯黄,一双冻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攥着满是补丁的衣角,眼中尽是哀恳。
见方彻仍不言语,她拉着马传林一同跪下,磕头不止。
“那个……”
方彻再度犹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三个狼吞虎咽的孩子,那句“不行”卡在喉间,难以出口。
方靖川早已了然,他将方彻拉到一旁,激动地低语:
“哥,你若不要他,他们一家五口,这个冬天必定冻死饿死在这湖边。”
方彻望向远处波光凛冽的泊湖,内心如被刀绞。
方靖川见状,猛地转身,大声喊道:
“马传林,你被选中了,带你家人,过去吃肉!”
跪在地上的夫妇二人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对着方彻拼命磕头,额角瞬间见红。
而那些同样拖家带口的汉子,眼见有此先例,顿时群情激动,眼中又燃起希望。
“妈的,靖川,就你会当老好人。”
方彻回过神,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叫过钱老六,咬牙低声道:
“靖川挑过的人,你再严格筛选一遍。记住,光棍优先。带家属的,务必慎重,再慎重。”
眼不见,心为静。
在钱老六的狠下心,很多人分了一碗粥哭哭啼啼离去,甚至有人抱着钱老六的双脚痛哭,钱老六依旧不为所动。
申时三刻,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五十人的募兵数额,也终于艰难满员。
他对方靖川和钱老六吩咐:
“让他们回家收拾,与家人道别。一炷香后,在此集结,开赴县城。今晚,就发本月饷银。”
夕阳的余晖洒在田祥嘴村,也照在这支刚刚诞生的、前途未卜的小队身上。
方彻望着这些新兵,长长舒了口气。这些人,此刻是为了吃饱饭而追随他,那么明天呢?
他不由得想起戚继光的话:“兵之贵选矣!”
而他要走的,注定是一条比戚少保更孤独、也更无法无天的路。
“回城。”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五十条汉子喝道:
“天黑前,我要带你们去见见,咱们未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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