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城

作者:林无叶
  这是方彻穿越来的第三天。

  前世,他被公司裁员,女友分手,生无可恋,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

  醒来时,却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在床边抹泪,见他睁眼,惊呼:“彻儿,你醒了!”

  记忆碎片涌入——这身体的原主也叫方彻,二十岁,县学生员,三天前失足落水被救起,高烧昏迷至今。

  他在床上又躺了半日,才勉强接受现实:自己没死,而是穿越到了大明崇祯七年。

  只是这穿越的时机,未免太差。

  第四日清晨,他再也躺不住,推开家人搀扶,执意出门透气。

  一走出那条窄巷,他就愣住了。

  静,太静了。

  时值年关,偌大的县城,不见半点喜庆,连本该贴桃符、挂灯笼的痕迹都没有。

  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卷着枯叶打旋,发出呜呜的呜咽。店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吱呀作响。

  整座城,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难道人都死光了?瘟疫?屠城?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街角钻出,瘪着的肚子紧贴脊背,夹着尾巴朝他“汪汪”叫了两声。方彻下意识捡起一块碎石,那畜生立即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最后也要像这条野狗一样,在乱世中饿死、冻死,或者被随意打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县衙前。

  终于见到了活人——照壁前围着十来个人,正对着墙上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压抑的叹息。

  方彻快步上前,抓住一个老者的肩膀:“老丈,城里怎么了?人都去哪了?”

  老者被他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颓丧,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指向照壁。

  方彻松开手,目光投向那面青砖照壁。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那里,墨迹在寒风中尚未全干:

  贼酋张献忠犯境,黄州已陷,太宿告急。今急修城防,保境安民。凡户一丁者抽一,三丁以上必出二。旦夕必争,各宜赴工,同心筑防,共保桑梓。

  另,城防事重,需有能者统率丁壮,协防城池。今特设“守练总”一职,晓谕县中,招募勇智之士,堂尊亲行考校,量才委用。

  违令避役者,以通贼论。若城破,则玉石俱焚,莫谓言之不预。

  崇祯七年十一月初一日

  太湖县衙谨白

  方彻的身体晃了晃。

  张献忠。

  七屠太湖的魔王。

  前世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名字,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屠刀。那些记载中的血腥画面:火光冲天、尸横遍野、长江被染红。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怪不得城里没人,原来男丁都被抽去修城墙了。

  可他知道,这没有用。历史上,太湖县就是在这年冬天被攻破的。

  “天杀的世道……天杀的张献忠……”他喃喃自语,握紧拳头,“老子刚活过来,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绝不能像上辈子那样窝囊地再死一次!”

  逃跑?天下大乱,流寇四起,关外建奴虎视眈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逃到哪里去?无非是换个地方饿死,或者死在乱军刀下。

  就在绝望如冰水般浸透全身时,一阵嘈杂声从街角传来。

  两名虎背熊腰的家丁开路,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滚开,都滚开,挡吴老爷的道了!”

  围观百姓如潮水般退开,让出大片空地。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富态的老者缓步走到照壁前,身着绸面直裰,头戴六合统一帽,正是太湖县巨贾吴廷选。他盯着告示,良久,那如同鹅叫般的嗓音响起:

  “守城,守得住么?黄州府兵强马壮都陷了,就凭太湖这临时垒起的土墙,能挡得住八贼的虎狼之师?”

  他环视一圈面露惶恐的乡邻,捋了捋胡须:“依老夫看,不如早做打算,迁往安庆府。府城有长江天险,墙高炮利,方能保得周全。”

  “吴老爷高见。”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立刻凑上前,弓着腰,“小的听说八贼破城后,男子砍头喂马,妇人……唉,惨不忍睹啊!求吴老爷带我一家走。”

  此人是破产粮商李成忠。

  吴廷选满意地点头:“老夫有家丁二十余人护卫,不惧路途毛贼。李掌柜既也有此意,不如收拾细软,一同前往府城。”

  方彻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富户逃难,天经地义,这吃人的世道本就这样。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们都走喽,我们这些没钱的,只有在家等死喽。”一个苍老、带着愤懑的声音响起,是城西的朱铁匠。

  吴廷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目光越过朱铁匠,落在他身后一个衣衫单薄、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他语气变得温和而阴险:

  “朱老哥何必绝望?听说令爱年方二八,尚未许配人家?我府上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丫头,这不正是现成的缘分?”

  话音未落,右手一摆。

  两名家丁如恶虎扑食般冲向那少女。

  “你们干什么?”朱铁匠目眦欲裂,张开双臂护住女儿,却被一名家丁粗暴地推搡开,踉跄倒地。他的老伴发出凄厉的哭喊,扑上去死死抱住家丁的腿,却被一脚踢开。

  少女吓得面无人色,尖叫挣扎。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前世电视剧里的画面,在眼前血淋淋地上演。方彻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乱世,竟赤裸血腥至此。

  周围人群面露不忍,却无一人敢上前。

  方彻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想起前世——公司里被上司抢走项目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女友被富二代接走的自己,站在桥边无人问津的自己。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此刻一模一样。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脚却不敢移动半步。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一个身着深色棉袍、头戴儒巾的瘦弱青年,不知何时已拦在了家丁和吴廷选之间。他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攥着本《论语》,另一只手指向吴廷选,声音清亮却发颤:

  “富者弃土,贫者待毙。昔弦高犒师,卜式输财,皆因救国。今吴掌柜坐拥万金,不思保境安民,反纵恶奴强掳民女,与流寇何异?”

  方彻一愣,这身体原主的记忆涌上——这是“他”的亲弟弟,方靖川,十八岁的县学生员。

  吴廷选脸色瞬间变得猪肝一般,肥短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方靖川:“你区区一个酸丁秀才,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给我掌嘴!”

  家丁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掴下。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

  方靖川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四个清晰的指印,儒巾被打得歪斜。不等他反应,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啪!”

  方靖川踉跄倒退,嘴角渗出血丝,怀里的书“哗啦”散落一地。

  周围人群发出压抑的低呼。

  而朱铁匠夫妇,趁乱死死护着女儿,踉跄着退入人群深处,转眼消失在小巷尽头。

  方靖川仰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嘶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吴廷选,你纵奴行凶,侮辱斯文,眼中可还有王法纲常?”

  “王法?在这太湖县,老夫的话就是王法。继续打,打到他跪地求饶为止!”吴廷选气急败坏地跺脚。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方靖川节节败退,只能用双臂护住头脸,瘦弱的身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方彻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瘦弱的书生弟弟,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梗着脖子喊“士可杀不可辱”。

  看着那两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红肿的掌印和血丝。

  前世所有的画面在脑中爆炸:上司的嘲笑,女友离去时的背影,桥下漆黑的江水,还有刚才那条夹着尾巴逃跑的野狗……

  一股炽热的、野蛮的、从未有过的狠劲,从脚底直冲头顶。

  去他妈的权衡利弊,去他妈的谨小慎微。

  前世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还要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打死吗?!

  “我操你祖宗——”

  野兽般的嚎叫声中,方彻如同炮弹般冲出,从后方死死抱住一个家丁的后背,埋头在那没被衣物遮挡的脖颈上,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咬下。

  “嗷呜——!”

  家丁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感觉一块肉都要被撕下来了。他疯狂反肘,猛击方彻的背心。

  另一名家丁见状,立刻放弃方靖川,用拳头猛砸方彻的头部、背部。

  “兄长。”方靖川见兄长为自己拼命,读书人的矜持被彻底打碎,他双目赤红,竟猛地扑向吴廷选,死死抱住他的肥腿,想将这老狗掀翻。

  方彻挨了几拳,眼冒金星,却瞅准空档,猛地跳下家丁的后背,伸脚狠狠踹在吴廷选的膝弯软处。

  “哎哟!”吴廷选下盘一松,肥硕身躯如同半扇猪肉般轰然倒地。

  “靖川,揍他!”方彻吐掉嘴里的布屑和血沫,厉声大吼。

  方靖川血性彻底被激发,纵身骑到吴廷选身上,生平第一次抡起拳头,朝着那张肥脸胡乱砸去,一边打一边带着哭腔嘶喊:“让你为富不仁,让你强抢妇女,让你侮辱斯文。”

  “反了,反了,快救我,打死他们。”吴廷选魂飞魄散,杀猪般嚎叫。

  “东家。”两名恶仆慌忙冲过来,对着方靖川的后背就是一顿乱捶。

  救弟心切,方彻再次发挥“牙斗术”,转身又抱住另一名恶仆,不管不顾,再次一口狠命咬下。

  “啊——!”又一声惨叫响起。

  县衙照壁前,彻底乱了套!拳脚纷飞,尘土飞扬,怒骂声、惨叫声、呐喊声,混作一团。

  方彻感觉自己的肋骨快断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反抗的感觉……是这样的。

  前世三十年谨小慎微,不如这崇祯七年冬日的片刻疯狂。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逼近。

  “何方狂徒,敢在县衙重地聚众斗殴。拿下,统统拿下!”

  衙役的水火棍、铁尺在眼前晃动。方彻被粗暴地拽起来,反剪双手。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模糊地扫过鼻青脸肿的弟弟,再瞥一眼在地上哼哼唧唧、官帽歪斜的吴廷选。

  咧开嘴,笑了。

  被衙役推搡着走向县衙大门时,一个老衙役突然“咦”了一声,凑近低声道:“这……这不是方班头家的彻哥儿吗?怎么……”

  方班头?

  那个管着几十号民壮的便宜老爹?

  方彻一愣。

  刹那间,一段冰冷而清晰的文字,仿佛自虚空浮现,烙印在他脑海——那是前世在图书馆泛黄的《酌中志》附录里,匆匆掠过的一段杂记:

  崇祯七年腊月十五,太湖县巨贾吴廷选,避献贼之祸,举家迁府城。夜半于途,阖门遇害,资财尽没。壮班班头方大强,擒获涉事流寇五名。经县令金公审讯,断为八贼哨探所为。

  方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舔了舔嘴角咸腥的鲜血,眼里闪过一丝幽光。

  原来……优势在这里。他不仅是穿越者,更是这乱世中,唯一手握未来碎片的人。

  路过被家丁搀扶起来、头破血流的吴廷选时,方彻故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吴老爷,去往安庆府的路,可不好走啊。”

  吴廷选猛地转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与未散的怒火,但方彻已被衙役推搡着,消失在照壁之后。

  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审判的县衙大门时,方彻脸上的血污未干,背上的伤还在刺痛,但眼底的火焰已彻底点燃。

  三个念头,如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的脑海:

  那张告示上的“守练总”。

  吴廷选腊月十五的绝路。

  还有这吃人的世道里,一条必须用血与火铺就的前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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