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秋筵新生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她一路步行,心中有些许忐忑。
她默默回想着厨房婆子们闲谈中听来的零星信息,以及自己对古代行政的粗浅认知,知道这类事情最怕的是胥吏刁难。
到了县廨,只见门庭森然,石狮踞守,出入的多是胥吏。
青芜定了定神,上前向值守的差役说明了来意:“民女沈青芜,原系崇仁坊萧府婢女,今已蒙主家恩准赎身放良,特来申报脱籍,恳请办理更籍文书。”
那差役打量了她一眼,便指了指侧边一处挂着“户曹”木牌的廨署:“去那边,找王书办。”
青芜道了谢,依言前往。
户曹廨署内,几张书案后坐着几位吏员,正埋头处理着卷宗。
青芜寻到那位被称为“王书办”的吏员,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奉上:一份是萧府开具的“放良文书”,另一份,则是那张原始卖身契。
王书办接过,看得颇为仔细。
他先核验了萧府印鉴的真伪,又比对了放良文书与卖身契上的信息。
随后,他翻开手边一册簿子,核对到萧府名下确有“沈青芜”此人记录。
他也询问了几个问题:赎身银是否结清?主家可另有追索?离府后计划归于何籍?可有过所或投奔凭证?
青芜一一谨慎作答。
问询完毕,王书办点了点头,提笔开始在一式多份的“改籍申牒”上填写信息。
因青芜尚未确定立即离京,且其母沈氏在长安有临时户籍,王书办便依例将其暂归入其母所在的坊里“客户”籍,并备注“俟归本贯,再行转迁”。
一切流程办妥,王书办将其中一份改籍申牒的正本、以及盖了“销记”朱印的原始卖身契交给青芜,叮嘱道:
“此牒为凭,尔今已是良民。若要离京远行,需凭此牒及相关保结,另往本署或市令司申请过所。切记保管妥当。”
“多谢书办大人。”青芜恭敬接过,仔细查看那文书,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青芜捏着那张文书,指尖发颤。
方才在县廨里她强作镇定,此刻站在街口,那份喜悦终于奔涌而出。
她左右张望,见这会行人稀少,不由得小跳了两下,将文书举到唇边,重重“么”地亲了一口。
“成了!真的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哽咽。
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青芜姑娘竟还有这般生动的一面。”赤鸢低声自语。
墨隼也瞪大了眼:“自打那日她赎身出府,我就觉着这姑娘不简单。你说她哪来的胆量?”
他顿了顿,看向同伴,“不知头儿有没有将消息送到主子手中。这都五日了,按说老大该追上了南下队伍才是。”
赤鸢轻轻摇头:“主子的行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只是......”
她望着青芜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姑娘这般欢喜,倒让咱们这盯梢的差事显得......”
“显得什么?”墨隼追问。
“没什么。”赤鸢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吧。主子既命我们护她周全,无论她身在何处,都是我们的职责。”
二人如影子般悄然下楼,混入人群,远远缀在青芜身后。
青芜径直去了西市。
深秋午后的市集自有其丰饶气象。
寒风已带了些许凛冽,摊贩们多在货棚边围了挡风的草席,叫卖声显得格外敞亮。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流,先到肉铺挑了半扇精排——秋日贴膘,炖汤最是暖身。
鱼摊前,肥美的河鲤在木盆里活蹦乱跳,她选了一条两斤来重的,鱼贩利落地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
“小娘子好眼力,这河鲤秋后最肥,油多肉嫩!”鱼贩笑着递过来。
转向菜摊时,青芜仔细挑选:一颗青白紧实的秋白菜,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一把菠菜。
她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藕节和山药,各选了两根;又见角落里有几颗金灿灿的老南瓜,皮厚实,模样敦厚,便要了一小颗。
最后她停在香料杂货摊前。
“小娘子要点什么?”摊主是个精干的老汉,摊子上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青芜目光逡巡:“要些茱萸粉,姜、葱、蒜也要些。”顿了顿,“有山楂干和杏脯么?”
老汉一边取货一边笑:“小娘子这是要做秋日暖汤?茱萸驱寒,山楂开胃,这搭配好。”
他将几样分别包好,“杏脯是自家晒的,甜中带酸,炖汤最是提味。”
青芜又添了些红枣和枸杞,这才提着菜篮离开。
暗处的墨隼和赤鸢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买的……”墨隼低声道,“倒像是要正经做饭的模样。”
赤鸢看着青芜篮中那些寻常却搭配新奇的食材,若有所思:“她在府里时,可曾显露过厨艺?”
墨隼摇头:“从未听说。烧火丫鬟只管灶下,掌勺的事轮不到她。”
二人沉默地跟随着。
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沈氏正在院里晾晒衣裳。
见女儿提着这么多东西回来,她忙迎上来:“怎么买这许多?”
青芜将菜篮放在石桌上,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母亲面前。
沈氏识字不多,但“放良文书”四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她的手猛地一颤,接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渐渐红了。
“真的......真的办成了?”声音哽咽。
青芜用力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娘,从今往后,女儿是自由身了。”
沈氏的眼泪终于落下,又慌忙用袖子去擦。
她将女儿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好,好......我儿受苦了......往后好了,往后都好了......”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
“今日该庆祝庆祝。”青芜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笑道,“女儿给您露一手,做几道好菜。”
沈氏破涕为笑:“你何时学会做饭了?”
“在府里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青芜含糊带过,拎起菜篮进了厨房。
厨房里,青芜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开始备菜。
她买的排骨用清水浸泡去血水;一条肥美的河鲤,鲤鱼正是肥美;白菜是秋后新收的,层层紧实;豆腐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出箱不久;深秋的菠菜;她还特意选了当季的莲藕、山药和几颗黄澄澄的南瓜。
最特别的是她计划做的那道汤。
她便用南瓜蒸熟捣泥作为汤底,调入山楂干和杏脯熬煮的酸汁,再以少许茱萸提香。
山药切滚刀块,莲藕切片,与几片瘦肉一同炖煮,最后撒上一把鲜绿的菠菜碎。
一锅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汤”便有了雏形——金指南瓜汤底,玉指山药莲藕,既暖身又应景。
另一口灶上,红烧鲤鱼已经下锅,酱汁咕嘟咕嘟地浸润着鱼肉;排骨与莲藕同炖,是道秋日滋补的好菜;清炒菠菜碧绿喜人;小葱拌豆腐清爽依旧。
沈氏几次想进来帮忙,都被青芜推了出去:“娘今日歇着,看女儿的手艺。”
一个时辰后,四菜一汤摆上堂屋的木桌:红烧鲤鱼,莲藕炖排骨汤,清炒菠菜,小葱拌豆腐,最中间是一盆金灿灿的南瓜山药汤,热气腾腾。
沈氏看着这一桌菜,又惊又喜:“这……这藕和山药炖汤倒是常见,可这金黄色的汤底……”
青芜盛了碗汤递给母亲:“这是用南瓜捣泥做的底,加了山楂和杏脯提味,您尝尝看。”
沈氏小心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中带酸,山药糯藕片脆,这搭配倒是新奇,喝着浑身都暖和了。”
“深秋寒重,喝些暖汤最好。”青芜也坐下,给母亲夹了块鲤鱼肉,“女儿胡乱搭配的,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极了。”沈氏连声说,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心思巧,这些寻常菜蔬,竟能做出这般花样。”
她拉着青芜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娘有东西给你看。”
青芜被母亲神秘的模样逗笑了:“什么好东西?”
沈氏不答,只拉着她进了里屋,走到那口衣橱前。
她打开橱门,从最上层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料子展开的瞬间,青芜微微一怔——那秋香色的厚缎,那暖褐色镶边的纹理,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她轻声问。
沈氏笑着点头,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
“你上次归家带回来的。我瞧着这颜色正,秋香色衬人,厚缎子又保暖,你一个姑娘家穿最合适。”
她将衣裳完全展开,是一件交领右衽襦裙,配着暖褐色半臂,领口袖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菊纹。
“娘亲日日为别人做新衣、绣嫁衣,”沈氏的声音轻了下来,“总想着,什么时候也能为自己的姑娘做一回新衣。如今可算做到了。”
她拿起衣裳在青芜身上比划,眼中水光潋滟:“正合身。等你将来风光出嫁,娘再给你做一身最好看的嫁衣,绣上龙凤呈祥,牡丹富贵,可好?”
“娘——”青芜喉头一紧,难得的娇羞涌上脸颊,那声呼唤软软的。
沈氏宠溺地看着她,拭了拭眼角:“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快快换上这新衣,让娘好好看看。”
青芜依言接过衣裳。
秋香色的厚缎触手温润,针脚细密均匀,领口那圈风毛柔软蓬松。
她转到屏风后,褪下旧衣,一件件换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装。
短襦妥帖地合在身上,锦缎镶边沿着交领蜿蜒而下,菊纹在领口悄然绽放;百褶长裙层层垂落,裙摆处的秋叶纹样精致灵动;最后罩上那件暖褐色半臂,风毛领子轻贴脸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沈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秋香色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暖褐与姜黄的搭配端庄温婉,又因那圈风毛平添几分柔美。
沈氏为她梳的垂髻简单雅致,那支木雕秋菊簪斜斜簪在鬓边,耳上的金丁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眼波流转间,生动得让这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真好看……”沈氏喃喃道,上前替女儿理了理衣襟,眼眶又红了,“我儿真好看。”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温柔的弧度:“是娘的手艺好。这针脚,这绣工,简直比长安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做得还精致好看。”
沈氏破涕为笑,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就你嘴甜。”
她仔细端详着,又抚了抚那风毛领子,“天凉,这领子暖和。布料还剩了些,改日娘再给你做件斗篷,出门时披着。”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氏忙拭了拭眼角:“你快去摆饭,娘去开门。”
青芜点头,转身走向堂屋。新衣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她听来,竟是自由的声音。
沈氏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何大川。
“婶子。”何大川笑着打招呼,“我娘让我给您送些新收的枣子来。另婶子之前托我问的事情有消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木盒,目光往院里一扫,看到了青芜,顿时怔住了。
今日的她不再是丫鬟打扮,那身鲜亮的衣裳,让那双眸子更添光彩,顾盼间流转着鲜活的光。
“是大川呀!”沈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来得正好,青芜今日做了好些菜,你也同我们一起用午膳吧。进来说,进来说......”
何大川有些局促:“这......这不合适,我就是来......”
“有什么不合适。”
沈氏热情地拉他进门,“你娘与我同乡多年,且得你们关照多时,今日青芜有喜事,正该热闹热闹。”
青芜已起身,对着何大川莞尔一笑:“何大哥来得正好,一起用些吧。”
那一笑让何大川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红,讷讷道:“那......那就叨扰了。”
青芜去厨房添了副碗筷,三人落座。
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饭菜入口后,眼睛不由得亮了。
“这鱼蒸得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赞道,“排骨也入味,尤其是这汤......”他又舀了一勺红汤,“味道真特别,我在长安城这么多年,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沈氏笑道:“都是青芜做的,在萧府时学会的。”
青芜低头抿嘴笑:“何大哥喜欢就多吃些。”
许是确实饿了,何大川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饭。
待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青芜妹子见笑了,今早做了好几件活计,实在是饿了。”
“不妨事。”青芜起身,“我再给何大哥添一碗。”
“饱了饱了。”何大川忙摆手,这才说起正事,“婶子前几日托我打听的‘过所’一事,我这几日与那人打了交道。”
青芜和沈氏都认真听起来。
“一份“正规”的过所,含官印与担保人信息,大概要五两银子。”
何大川压低声音,“若是不要官印,只要个路引样式的,大概一两银子就能办下来。只是没有官印,路上若遇盘查,怕是不好过关。”
青芜与母亲对视一眼。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为了稳妥,这钱不能不花。
“劳烦何大哥明日帮忙引荐一下。”
青芜道,“我们明日午后未时三刻过去,可方便?”
何大川连连点头:“方便,方便。那人常在城南的小巷子里接活,我明日未时在木匠铺子等你们。”
“多谢何大哥。”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
“举手之劳。”
何大川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沈氏,“对了婶子,这是上次您做新床给的定钱。按道理该退的,您拿着。”
沈氏脸色微红:“这怎么好意思,平白误了你的功夫,这定钱便当作补偿吧。”
“哪有什么误功夫。”何大川坚持,“那两日忙别的活计,真的没开始做,这钱我不能收。”
推让几次,沈氏只得收下。
何大川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望着那身影,他心跳又快了快,忙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关上后,沈氏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娘想说什么?”青芜停下手中的活。
沈氏轻叹一声:“大川这孩子,实诚,手艺也好,倒不失为一个好夫婿的人选……”
“娘。”青芜轻声打断,“女儿刚脱了奴籍,许多事还没想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过所,离开长安。”
沈氏点头:“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只是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你如今十七了,若在寻常人家,早该......”
“女儿明白。”青芜握住母亲的手,“但婚姻大事,女儿想自己选。娘,您信女儿一次,好不好?”
沈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娘信你。”
母女二人一起收拾着碗筷。
窗外,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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