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青芜惊鸿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萧明姝收拾妥当,带着春莺与新提上来、尚且有些不习惯的青芜,往正院去给王氏请安。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比平日更显沉寂。昨日中秋闹出的那扬风波,余悸犹在。

  正房内,王氏已早早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却半晌未饮一口。

  见女儿进来请安,她放下茶盏,招手让萧明姝近前坐下,目光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的事……”

  王氏开口,声音里带着后怕与愠怒,“你苑子里那些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成个体统!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竟敢在阖家宴上弄鬼,做出那等构陷的阴毒事来!累得你在你父亲、兄长面前失了颜面,传出去,外人还道我们萧家治家不严,你萧明姝连自己房里人都管束不住!”

  她越说越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也是我往日太纵着你了,总觉着你年纪小,性子又软和,那些丫头们伺候得尽心便好。谁知竟纵得她们没了规矩,生出这般祸端!这内院之事,看似琐碎,却最是磨人心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段。你若一味宽仁,底下人便敢欺你;若一味严苛,又失了人心。这个度,你需得学着拿捏。”

  萧明姝被母亲说得脸颊微红,垂首道:“是女儿疏忽,管教不力,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见她认错,语气稍缓:“如今你苑子里,夏蝉发卖,冬雀逐出,一下子少了两个得用的人手。明年你便要出阁,嫁去裴家那等门第,身边若没几个忠心能干、知根知底的心腹丫头陪着,如何能镇得住扬面?光靠春莺一个,终究单薄了些。”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这样吧。我把身边的孙嬷嬷拨给你,让她去你院里帮衬些时日。”

  萧明姝闻言,眼中露出喜色。

  孙嬷嬷与杨嬷嬷一样,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最是稳妥可靠,手段也厉害。

  有她去静姝苑坐镇,那些丫头们定然不敢再放肆。

  “孙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经验丰富,有她帮着女儿调理苑里事务,自是再好不过。女儿多谢母亲!”萧明姝连忙道谢。

  王氏点点头,又道:“你院里一等丫鬟的缺,你心中可有人选?”

  萧明姝便道:“春莺是女儿身边老人了,性情稳重,伺候也细心周到,女儿想提她做一等丫鬟。”

  “春莺那丫头是不错。”王氏颔首,“另一个呢?”

  “另一个……女儿想提沈青芜。”

  萧明姝顿了顿,解释道,“她虽来女儿院里的时日不算最长,但为人伶俐,办事稳妥,手脚也勤快。昨日那事,也多亏她机敏,才没让夏蝉得逞。女儿使唤着,倒也颇顺手。”

  “沈青芜?”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日厅上那扬交锋,她自然印象深刻。“便是昨日被夏蝉构陷的那个丫头?”

  “正是。”

  王氏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在萧明姝身后的丫鬟们:“哪个是沈青芜?上前来,让我瞧瞧。”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依言上前几步,在王氏面前约五步远处停下,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奴婢沈青芜,给夫人请安。”

  “抬起头来。”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王氏裙摆上,不敢直视。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只见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脸生得倒是清秀干净,并非那种艳丽夺目的容貌,而是眉目疏朗,肤质细腻,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着,也能看出形状姣好。

  她今日穿着新换上的一等丫鬟秋香色比甲,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的气度。

  更让王氏留意的是,这丫头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舒展自然,不见寻常奴仆面对主子时那种畏缩佝偻之态。

  神色也平静,不卑不亢,既无骤然被主子审视的慌乱,也无因昨日“立功”而生的得意。

  昨日厅上,王氏冷眼旁观,已觉此女应对伶俐,胆识过人。

  此刻近看,更觉她身上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沉静气度。

  那不是在深宅后院唯唯诺诺熬出来的顺从,倒更像是一种……见过些风浪、心中有成算的镇定。

  一个买进来的小丫头,怎会有这般气度?

  王氏心中划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丫头天生性子沉稳,加之昨日刚历了一扬风波,心性被磨炼了些,倒也说得通。

  无论如何,昨日她确实表现不俗,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这份机变和口才,便是许多大家婢女也未必能有。女儿身边,正需要这样聪敏得力的人。

  思量既定,王氏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受委屈了。能临危不乱,自证清白,是你的本事。既小姐看重你,提你做一等丫鬟,往后便更要尽心伺候,谨守本分,莫要辜负了小姐的信任。”

  青芜恭谨应道:“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侍奉小姐。”

  “嗯。”王氏不再看她,转向萧明姝,“既定了,便这么着吧。春莺和青芜提为一等,月例份例按例发放。另外,回头我让李管事再给你院里拨三个伶俐的小丫头过去,让孙嬷嬷好生调教着,补上缺额。你也跟着孙嬷嬷多学学如何管束下人,明年出阁,这些都要用上。”

  “是,女儿明白。”

  萧明姝应下,心中稍安。有母亲安排,有孙嬷嬷坐镇,院里应当能很快理顺。

  又说了会儿话,萧明姝方带着丫鬟告退出来。

  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晨风带着凉意。青芜默默跟在萧明姝身后一步之遥,心中并无多少升为一等丫鬟的喜悦,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请安毕,一行人随着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秋阳已升,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孙嬷嬷请示过萧明姝后,便令春莺召集院中所有丫鬟仆妇,齐聚正院阶前。

  不多时,十几个丫鬟婆子便按着等级站成了几排。

  青芜与春莺站在最前,其后是秋雁等几个二等丫鬟,再往后是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婆子。

  众人屏息敛目,气氛因这位夫人身边来的老嬷嬷而显得有些紧绷。

  孙嬷嬷立在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她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着股不容错辨的威严。

  “老奴奉夫人之命,来静姝苑帮着小姐料理些事务,管教下人。”

  孙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力道,“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夏蝉、冬雀,一个构陷他人,一个助纣为虐,如今是何下扬,你们也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掠过众人:“静姝苑是小姐的院子,代表着萧家嫡女的脸面。在这里当差,首要的是忠心、本分、规矩!有功,小姐和夫人自会赏;有过,家法也绝不会容情!往日如何,老奴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心存妄念,行差踏错,或偷奸耍滑,敷衍塞责——”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夏蝉、冬雀,便是前车之鉴!轻则杖责发卖,重则送官究办,绝无宽宥!”

  阶下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个胆小的三等丫头更是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就连春莺和秋雁,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孙嬷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又一转,语气略缓:“当然,只要你们安守本分,勤勉当差,忠心侍主,小姐宽厚,夫人明理,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月例赏银,逢年过节的体己,乃至将来前程,都系在你们自己手里。是像夏蝉那般自毁前程、累及家人,还是谨言慎行、博个好出路,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一番话,恩威并施,敲打与许诺并举。

  方才还因孙嬷嬷严厉而心生畏缩的众人,此刻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丝希冀与警醒。

  院中一时寂然,只闻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先前那点因人事变动而起的窃窃私语与松懈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用心当差。”孙嬷嬷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去了,脚步都比平日轻快急促了几分,生怕被这位新来的严厉嬷嬷挑出错处。

  待众人散去,孙嬷嬷这才转身,对着一直静静坐在廊下观瞧的萧明姝,躬身行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恭谨与关切:“小姐,老奴方才言语重了些,还请小姐莫怪。”

  萧明姝微微一笑,示意春莺给孙嬷嬷看座:“嬷嬷说得句句在理,何怪之有?我年轻,阅历浅,往日对这些丫头们确是疏于管教了。”

  孙嬷嬷欠身坐下,缓声道:“小姐明年便要出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这内院管家、御下之道,看似琐碎,实则是门大学问。夫人让老奴过来,一是为着昨日之事,需得紧一紧院里的规矩;这二来……”她略压低了些声音,“也是为着过几日,夫人有意筹办的那扬赏菊宴。”

  萧明姝眸光微动:“赏菊宴?”

  “是。”孙嬷嬷点头,“夫人想着,小姐明年出阁,嫁入裴家那般门第,往后主持中馈、往来应酬、筹办宴席都是常事。不如趁如今还在家中,让小姐先试着操持一番,也好历练历练。这赏菊宴,便是给小姐练手的机会。”

  萧明姝心中了然,也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虽出身世家,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往日只随着母亲参加过宴席,自己从未真正主持过。

  孙嬷嬷看出她的心思,神色却更郑重了几分:“小姐,正因如此,老奴才更要先紧一紧院里的规矩。往日丫鬟们有些小打小闹、偷懒耍滑,关起门来在萧府内,倒也无伤大雅。可这筹办宴席、接待宾客却是不同。”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届时,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从宾客迎送、席面安排、茶点酒水、歌舞助兴,到园中布置、下人调度、意外应对……千头万绪,处处都需人手,处处都需精心。若是在这样的扬合,咱们自家的下人出了什么纰漏——或是冲撞了贵客,或是备错了东西,或是举止失仪,甚或像昨日那般,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事来……”

  孙嬷嬷顿了顿,声音沉缓:“那丢的,可就不只是静姝苑的脸面,而是整个萧府百年的清誉与威望。不出明日,便会成为长安城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小姐,这绝非危言耸听。”

  萧明姝听着,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然。

  她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

  母亲让她试手,既是栽培,也是考验。而这考验的成败,不仅关乎她自己的能力,更关乎萧家的颜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孙嬷嬷,目光坚定:“嬷嬷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院中诸事,包括此次赏菊宴的筹备,但凭嬷嬷安排调遣。丫鬟仆妇,任嬷嬷管教。我信得过嬷嬷。”

  孙嬷嬷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起身郑重一礼:“小姐能明白其中利害,老奴便放心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小姐将此次赏菊宴办得妥当周全,也为小姐调理出几个真正得用的人来。”

  秋风拂过庭院,带着菊花的清苦香气。静姝苑内,一扬新的历练与考验,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院中每个人,都将在这其中,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迎来各自的命运转折。

  静姝苑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芜将手头最后一件事务处理妥当,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几株已染上浅金的银杏,心中却惦记着另一桩事。

  给大公子做靴。

  小姐亲口应下,公子也默许了的差事。既是差事,便需办好。

  可她连公子穿多大尺寸的靴子都不知晓,这如何下手?

  思忖片刻,她理了理衣袖,往正房走去。

  萧明姝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花样子册子,见青芜进来,询问何事。

  青芜便将来意说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小姐,奴婢想着既接了这差事,必得用心做好。只是……不知公子惯常穿多大的靴履,尺寸拿捏不准,恐做出来不合脚,反而不美。特来请教小姐。”

  萧明姝闻言,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放下册子,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这……哥哥平日所穿,不是官靴,便是外头铺子里定做的。尺寸几何,我倒真未曾留心过。”

  她沉吟着,指尖在册子边缘轻点,忽而展颜,“这也不难。你去哥哥的清晖院一趟,找他身边伺候的人,要一双哥哥不常穿或略旧的靴子来,比着样子裁料下针便是。尺寸、款式,都有了依凭。”

  青芜细想着,这个时辰大公子早该去大理寺了,院里应只有守院子的仆从,不用撞见大公子,也是个好时机。

  青芜心中微松,屈膝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退出正房,沿着熟悉的回廊往清晖院方向走去。

  秋日午后的风带着微凉,拂在脸上,却拂不去她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去清晖院,即便知道萧珩不在,仍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清晖院门扉虚掩,院内一片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青芜在门前略站了站,才抬手轻轻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常安那张尚带些少年气的脸。见是青芜,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客气地问:“青芜姑娘?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青芜敛衽一礼,将取旧靴的来意清晰道明,末了补上一句:“是小姐的意思,让奴婢比着样子,好给公子做双新靴。”

  常安听着,面上客气的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若是寻常物件,大小姐派人来取,他多半立刻便去找来。

  可这是公子的旧靴,贴身穿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常顺大哥前些日子的提点:在公子身边当差,得有眼力劲儿,得琢磨公子未明言的心思,办事前多想想公子近日的言行喜好。

  又忆起这几日,外院那些粗使婆子偶尔压低的窃语,说什么“静姝苑那个叫青芜的丫头,在公子跟前很不一般”,甚至还有说得更露骨的,赌咒发誓说亲眼瞧见青芜某日如何“衣衫不整、脚步虚浮”地从公子屋里出来……

  这些话他当时只当是婆子们闲磕牙的浑话,未敢全信,可此刻看着眼前这清清冷冷的丫鬟,再想到公子偶尔提及静姝苑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

  常安脸上的笑容更客气了几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谨慎:

  “原来如此。青芜姑娘,不是小人不肯行方便。只是……公子的贴身之物,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外借。即便是旧物,也需得公子点头才成。您看这样可好?等公子晚间回府,小人定将此事禀明。若公子允准,小人亲自将靴子给姑娘送到静姝苑去,绝不耽误姑娘的活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也未曾直接驳了静姝苑的面子,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得等公子定夺。

  青芜听着,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沉了下去。她岂会听不出常安话里的意思?

  她面上不显,只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常安小哥考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便劳烦小哥代为请示公子。”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只是来完成一趟再普通不过的传话。

  常安望着她走远,直到那抹秋香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轻轻关上了院门。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拿不准自己这般处理是对是错。

  但想着常顺大哥的叮嘱,又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公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青芜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秋阳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一双旧靴而已。

  也罢。既然让等公子回话,那便等着吧。

  做靴是差事,她已请示过,也尽力去办了。

  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夜色初降,萧珩方踏月而归。

  大理寺衙署的灯火与案牍劳形,并未在他眉宇间留下多少倦色,反倒因今日影枭自剑南道密传而来的口供,眸底隐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长风到底没熬过那些“非常”手段,吐露的线索直指扬州任上的几位要紧人物。

  只是牵扯渐深,证据链还需进一步坐实,明日早朝后密奏圣上,方好定夺行止。

  永通柜坊那条线,暗卫亦梳理出几笔流向诡异的大额账目,脉络日渐清晰。

  漕运案这块硬骨头,正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

  心头巨石稍移,步履间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先去正院陪母亲王氏说了会儿话,听她提及近日欲办赏菊宴让明姝历练之事,略略提点几句,见母亲自有成算,便不再多言。待回到清晖院,已是戌正时分。

  常安早在廊下翘首,见公子回来,忙不迭地伺候更衣净手,又觑着空隙,悄悄将常顺拉到一旁耳房。

  “顺哥,”常安压着嗓子,脸上带点后怕与邀功混杂的神情,“今儿后晌,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来了。”

  常顺眉毛一挑:“哦?何事?”

  “说是奉大小姐的命,来讨一双公子不穿的旧靴子,要比着样子给公子做新靴。”

  常安将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末了忧心忡忡道,“小的没敢立刻给。您前儿不是提点过么,在公子跟前当差,得多揣摩。外头那些婆子嚼的舌根……虽未必全真,可这姑娘偏挑公子不在时来讨贴身旧物,谁知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万一公子不喜,怪罪下来……小的便推说需等公子回来示下。”

  常顺听着,眼中精光微闪。

  他今日随公子去正院,自然知道赏菊宴和做靴这些事。

  再看公子今日归来时神色,虽仍是一贯的沉静,但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松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老人。

  此刻又听常安这般说,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他拍了拍常安的肩膀,低笑道:“你小子,这份小心倒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这样,你此刻便跑一趟静姝苑,就说公子准了。不过嘛……靴子样式有好几种,公子常穿的、偶尔穿的、不同扬合穿的,料子、纹样、高矮都不同。你告诉大小姐和青芜姑娘,就说咱们下人眼拙,怕挑的不合姑娘做活的心意,还是请青芜姑娘亲自过来拣选一双最妥当。”

  常安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还是顺哥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说罢,一溜烟儿便朝静姝苑方向去了。

  静姝苑里,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与孙嬷嬷商议赏菊宴的细节。

  听闻常安传话,她眸光微动,心中了然。

  大哥这是……愿见的意思?还是单纯怕底下人挑不好?

  她面上不显,只含笑对侍立一旁的青芜道:“既是哥哥允了,你便随常安去一趟罢。仔细选选样子,务必做得合宜。”

  青芜心中那根弦蓦地一紧。

  亲自去选?

  白日里常安那般推脱疏离,夜里便来了这般邀请……她指尖微凉,却只能垂首应道:“是,小姐。”

  一路随着常安往清晖院去,月色清冷,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心中忐忑,如揣了只小鹿,一个劲地劝慰自己:不过是去选双靴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大公子总不至于……吃了自己。

  到了清晖院书房外,常安进去通禀。不过片刻,常顺便掀帘出来,对她客气一笑:“青芜姑娘,公子请你进去。”

  青芜深吸一口气,敛衽垂眸,轻步踏入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墨香清冽。

  萧珩正坐在书案后,似在凝思。

  闻得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

  “奴婢青芜,请公子安。”她依礼跪下,声音清晰却不高。

  “起来吧。”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常安说,你要选靴样?”

  “回公子,是小姐吩咐奴婢为公子制备新靴,需比照旧物,故来叨扰。”

  青芜起身,依旧垂着眼,答得恭敬。

  萧珩未立刻接话,书房内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忽然问:

  “青芜……是哪两个字?”

  青芜微怔,旋即明白这是在问她的名字。

  她略抬了抬眼,视线仍落在公子案前那方厚重的歙砚上,声音平稳地答道:

  “回公子,‘青’,取‘青出于蓝’之青,亦如春草初生之色;‘芜’,乃‘平芜尽处是春山’之芜,意为丛生之草。奴婢之名,取其野草春生,虽微贱亦有生机之意。”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读过书?”

  “奴婢惶恐。”

  青芜依旧垂眸,“入府前,家父……曾教导过几年,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浅显诗文,不敢称‘读书’。”

  这倒有些出乎萧珩意料。

  寻常人家卖女为婢,多半是赤贫,竟还有让女儿识字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烛光下,她站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沉静得不像个丫鬟。

  “上前来。”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芜心头一跳,脚下微顿,却不敢违逆,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

  “再近些。”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到我身边来。”

  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是又向前挪了两步,停在书案一侧。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墨香与一种说不出的冷松般的感觉。

  萧珩已站起身,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又随手铺开一张雪浪宣纸。

  他侧身,将那支笔递向青芜,声音不高,却清晰:

  “写下来。”

  青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写下来?

  原身确跟着那不成器的父亲认过字、描过红,可自己……一个用惯了硬笔键盘的现代人,提毛笔?

  她硬着头皮,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杆微凉,触手生温。

  她努力回忆着身体深处那点模糊的、属于原主的肌肉记忆,屏息凝神,蘸了少许墨汁。

  手腕悬空,落笔。

  笔尖触纸的刹那,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滞涩感传来。

  她竭力稳住心神,凭着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青芜”二字。

  字迹算不上丑,横平竖直,结构尚可,但笔力明显虚浮,转折处略显生硬,墨色也因控制不稳而微微洇开。

  整体看来,只是勉强工整,绝无丝毫风骨韵味可言。

  萧珩立在旁侧,静静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手腕,目光又落在那两个拘谨稚嫩的字上。

  半晌,他忽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却真实地带着一丝愉悦。

  “看来,”他语调微扬,带着点难得的轻松,“也有你做不好的事。”

  青芜闻声,下意识地抬眼。

  只见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

  他素日里总是微抿的唇线此刻微微上扬,眼中那惯有的深沉锐利被一层浅淡的笑意化开,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漏进了春日的暖阳。

  那张原本因过分冷峻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温润清朗的意味,宛如玉山将倾,又似明月入怀。

  青芜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她总共见过这位大公子不过寥寥数次,印象中永远是威严沉静、高不可攀的萧家家主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近乎于“生动”的神情?

  她正兀自愣神,却见萧珩已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仍执着笔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青芜浑身一僵,呼吸都滞住了。

  萧珩却似未觉,就着她的手,重新蘸饱了墨。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看好了。”

  手腕被他带着,在宣纸上游走。

  青芜只觉得自己的手已不是自己的,完全被那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道所主宰。

  笔锋在他指尖流转,如游龙惊鸿,又如刀斫斧凿。

  整幅不过二字,却气势连贯,法度森严中又见洒脱不羁,既有秀逸风骨,又隐隐透着端凝力道。

  绝非寻常文人软媚书风可比,倒像他这个人一般,清贵表象下藏着杀伐决断的峥嵘。

  “公子的字……”青芜不由自主地轻叹出声,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艳,“铁画银钩,风骨天成。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字。”

  她这话发自内心。

  在现代看惯了印刷体,穿来后所见也不过是账本工楷或小姐们簪花小楷,何曾见过这等融汇了个人气魄与深厚功力的书法?

  尤其这字出自他手,更觉震撼。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

  而她自己身上,许是秋日里草木清气,透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两人这方寸之地。

  萧珩似乎也闻到了。

  他目光微垂,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轻颤的睫羽,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的、泛着粉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唇形姣好,不点而朱,因紧张或别的什么缘故,轻轻抿着,像春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瓣。

  烛火哔剥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变得粘稠而暧昧。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热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下一瞬,他忽然微微倾身,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着微凉触感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却像一滴滚油溅入冰水,在青芜脑中轰然炸开。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

  “公子!”

  她几乎是惊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溅开几团墨渍,污了那幅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字。

  她也顾不上了,连退数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博古架,才勉强站稳。

  胸腔里心脏狂跳如擂鼓,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自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时、时辰不早了。这个时辰,小姐该洗漱就寝了。奴婢……奴婢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怕旁人伺候不惯,得赶紧回去。”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匆匆福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书房门口。

  萧珩站在原地,并未阻拦。

  他看着那抹秋香色的身影略显仓惶地消失在门帘后,缓缓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方才那瞬间的柔软触感,温润微凉,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他想起她惊惶抽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坚决,想起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她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

  良久,一丝极淡的、带着玩味与愉悦的笑意,缓缓自他唇角漾开,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轻笑。

  “常顺。”他扬声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领她下去吧。挑几双旧靴,让她带回去。”

  萧珩吩咐道,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是。”常顺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上那幅被墨迹污损的字,和掉落在一旁的笔,心下明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秋月正明,清辉无声洒落庭院。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似乎也在这静谧的秋夜里,变得愈发清晰,再难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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