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等待与阵痛

  一回到家，翠莲就拉着槐花的手径直进了厨房，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槐花见赵立根离开了，才对满脸期待的翠莲道，“姨妈说，让我先回来等消息，她会来一趟赵家凹子村的。”

  “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翠莲漂亮的脸蛋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高兴的一把抱住槐花，作势就要朝她脸上亲，槐花已有防备，挺着肚子隔开了她，嘻嘻笑，“有汗臭味儿。”

  翠莲大笑，拉着槐花一起坐在灶堂前的长条矮凳上，“快说说，姨妈都说了些啥？”

  槐花点点头，将她与姨妈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给翠莲听。

  随着槐花的讲述，翠莲张开的嘴一点点收拢，笑容也逐渐消失，直至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担忧。

  槐花意识到了不对劲，可姨妈既然答应了过来，就会遵守自己的承诺，想办法救翠莲出去的。

  “翠莲，姨妈既然已经答应了会过来，就不会失言的，你放宽心，再等等。”槐花安慰。

  翠莲苦笑，“姨妈的性子我了解，若手头有钱，就已经让你把钱带给我了。现在没给，就是真的没钱，看来，这段时间姨妈也没少操心打点。”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怪她想的太简单，因为自己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从未为钱操过心，听姨妈说想去省城长见识，就夸下海口说以后带姨妈去省城生活，不想姨妈只是随口一说。

  日日打铁的丈夫，一双未成年的儿女，虽比农村种田强，但也收入微薄的铁匠铺，就是姨妈生活的全部。而她的到来，不仅增加了姨妈一家的生活负担，更因为她的出事，让姨妈家积攒了多年的钱财被洗劫一空，又因为寻找她继续花费钱，如今定是入不敷出了。

  槐花点点头，“你给姨妈一些时日，让她准备准备，等攒到钱，她一定会来救你出去的！”

  翠莲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朝槐花挤出一丝微笑，“好，听你的，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对对，就是这个理。”槐花立即附和道，心头终于松快些了。

  许是已经完成了翠莲的重托，并终于得到了她的认可。

  “辛苦了!”翠莲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好好感谢槐花，由衷道，“谢谢你槐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聪明、机智，真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真的？”槐花弯唇一笑，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生平第一次，有人夸她夸的这么好听，全是听起来就了不起的话，这些话除了翠莲，再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说过。

  “当然，我从来不骗人，更不会骗你！”翠莲肯定道，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槐花脸一红，羞赧地挽住了翠莲的手臂，“是你教的好。”

  两人相视一笑。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一起数着天数，算着姨妈的攒钱速度，等待着姨妈的到来。

  只是翠莲不似往日那般活泼话多了，整个人越发地懒散，要么依靠在厨房门口默默看着槐花做饭；要么翻出槐花剥的一篓子花生，抓一把，摊在手心，一粒一粒地数，数完了再抓一把；要么站在老槐树下怔怔地望向远方，时日一长，槐花发现她是看望镇上的方向。

  有时候翠莲干脆爬到槐花床上睡觉，说晚上孩子老踢她，她睡不好，白天要补觉，一睡就是一整天。

  槐花虽知翠莲内心煎熬，可除了安慰她继续等，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在每天做饭时，单独做一份菜给翠莲吃，放一大勺猪油，多加个鸡蛋，给翠莲补身子。

  姨妈没等来，倒又等来了郑和美。

  这天又是半夜三更敲响了槐花的家门。

  槐花已经猜到她为什么而来，先让赵立根去应付，自己则磨磨蹭蹭地下了床，等赵立根回屋了，她才来到堂屋。

  翠莲上回说过，郑和美蠢，不理她就是。

  槐花遵守这个原则，任由郑和美聒噪。

  “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没有任何动静？是没有机会下手，还是你不敢？”

  “知道那天你主动找徐文华说话时，我为什么让你闭嘴吗？因为你每一次的靠近，不管有心还是无心，都是对他深深的伤害。就在那天下午，徐文华和王义又被赵永富暴打了一顿，两人痛的又是整宿没睡。”

  “你不是感激徐文华吗？不是想报答吗？我给你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徐文华一个无辜之人因为你而性命受到威胁，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晚上睡的着吗？”

  ……

  说是不理，郑和美的骂声一字不差地进了槐花的耳朵，怎么能做到真的听不进去？

  槐花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难受地用力深呼吸，忍受着肚子一阵阵下坠的钝痛。她不是不想帮徐老师，更何况正如郑和美所说，徐老师本就是无辜之人，是因为她才受到了牵连。

  可她能怎么办？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赵永富。

  对徐老师，除了深深的愧疚与不安，除了与他继续保持距离，除了继续选择沉默，她什么也做不了。

  郑和美一通发泄，内心反倒平静了几分。

  她别开脸，踱步到一旁，自嘲地扯了扯唇。她又找付槐花做什么呢？一直没有动静，就说明付槐花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蠢，而是找了高翠莲这个参谋帮忙，最终，两个女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那她呢？就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因为焦灼徐文华一如既往的冷漠？还是王义的继续疏离？

  罢了罢了，熬吧，继续往下熬，看谁能熬的过谁？若能就此熬一辈子，她也不算输的彻底，至少，他们俩比她的日子更难熬。

  转身，径直去拉堂屋的大门，正欲抬脚离开，转头深深看了一眼付槐花，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之前他帮你挑水时，有没有在言语神态或肢体上流露出对你的喜欢？

  话未说出口，旋即被更深的羞耻与讥诮淹没，呵！她在干什么？竟在设想这种不可能之事，如今她可是连嫉妒的资格都在丧失。

  之前当着王义指责徐文华对槐花有私情，那也只是气话。

  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仍沉浸在自责之中的槐花不明所以，缓了许久，才感觉肚子没那么难受了，缓缓挪动着脚步，慢慢挪回了东厢房。

  只是接下来她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出现之前徐老师帮她挑水的各种画面，耳边回响着徐老师絮絮叨叨的声音，深深的愧疚如无边无际的潮水将她淹没，让槐花感觉自己甚至连感激徐老师都不配。

  翌日。

  槐花拖着沉重的身子起床，感觉小腹坠胀的厉害，腰更是酸痛的直不起来，不知是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日子到了。

  若不是赶上生产队组织的秋收抢收，她真想休息一天，不，哪怕半天也好。

  强打起精神出工，跟随着妇人们一起去割稻谷。

  天气炎热，正挥汗如雨的槐花忽地感觉下身一热，一低头，一股淡红色的血液顺着裤腿流下来，瞬间染红了稻茬?间的一小片泥地。

  “哎呀！羊水破了，发作了！别动，你千万别动，我去喊人把你抬回去！”一旁的李婶见状，大叫着跑开了。

  其余妇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拨开一小片沉甸甸的稻谷，扶着槐花躺了下去。

  稻谷压在松软的泥土上，成了临时的床铺，槐花腰间的胀痛和僵硬缓解了几分，终于能把刚才那口气喘匀了。

  “这么热的天，时日又到了，你就做些轻快的活呗，这下好了，孩子要生在稻田里了。”有位妇人摇了摇头，叹息道。

  “啧啧啧，你看你这脸红的，浑身都湿透了，不是中暑就是身子出问题了，这样可咋生孩子？还不知孩子会咋样…… ”

  “就是，要工分不要命？！你婆婆那人不是一向精明吗？咋不知道让赵叔给你安排个捡棉花的轻松活？”

  ……

  槐花只感觉天旋地转，难受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很快，四个男人抬着竹床来了，走近了一看，是公公赵德仁，二弟赵永富，三弟赵满仓，以及李婶的儿子。

  身后跟着李婶，赵刘氏和赵立根。

  这么大的阵仗，倒让槐花很不自在。

  艰难地想自己爬起来，却因下身的疼痛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气。

  赵刘氏二话不说，上前扶起槐花，双手伸到她的腋下，粗鲁地用力一拽，就将槐花的上半身拎了起来，其余妇人分别抬起槐花的两条腿，一下子就将她抬到了竹床上。

  赵刘氏双手骤然一松，槐花的后脑勺“咚”地一声砸在硬竹床上，人多手杂，几个妇人正大嗓门地指责赵立根不心疼媳妇，还真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槐花吃惊地看向赵刘氏，如果刚才自己还在怀疑她是不是在报复自己，这下立马就得到了验证。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婆婆竟然还想治她？！

  还没来得及瞪一眼赵刘氏，下身的疼痛猛地袭来，槐花咝一声，痛的闭上了双眼。

  “槐花……槐花……你别怕，我来了！”远远的，翠莲的声音传来。

  槐花睁开眼，见翠莲正颠颠地路来，大肚子一跳一跳的，感觉一不小心就要摔倒。

  “小心！”

  “小心媳妇！”

  槐花和赵永富同时惊呼出声。

  但剧痛袭来，槐花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只眼睁睁看着翠莲踉跄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翠莲不管不顾地一把拉起槐花的一只手，一个劲儿地说别怕。

  “没事，我不怕。”槐花反过来安慰。

  这才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翠莲她之前生过一个孩子，已经有经验了。

  事实证明，无论生第几个孩子，当娘的都是在走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