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传话（一）

  槐花听的心惊肉跳，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槐花眉头紧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槐花，你行的！相信自己！求你了!”翠莲知道槐花害怕，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越是了解槐花，翠莲就越是不忍，槐花是那样的美丽、善良、勤劳、质朴……仿佛一块未经雕刻的璞玉，有着这个时代底层女性所有的美好品质，却也如璞玉般，内里含着浑然天成的、易碎的脆弱。

  不忍将她卷进来，不管事成与否，都将连累槐花，可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葬送在赵永富这样一个恶魔手里吗？不不！绝对不可以！她得冲破这牢笼，打破这世俗，逃出去，逃到更大的世界里去，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槐花就是她逃出去的最关键要素，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筹谋策划了这么久，胜败在此一举！

  “我知道你害怕，不用怕，我会一点点教你，你只需要配合我就行。就像我教你怎么对付赵刘氏一样，你不是做的挺好的吗？”见槐花仍支吾着说不出话，翠莲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扶着灶沿站起身，同时也拉了槐花一把，等槐花站稳了身子，两人一起靠在灶沿上，翠莲又轻拍了拍槐花的后背，眼神鼓励。

  “只是通风报信，赵永富找不到你头上的，这么长时间了，我姨妈通过打听，也很有可能找到我所在的位置，对不对？”

  槐花的呼吸终于平顺了一点，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头，算是认可翠莲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是答应帮她通风报信。

  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紧张地又摇头，“我……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相信我！”翠莲立即道，“从裁缝铺出来，你可以借口去铁匠铺买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即便赵立根跟着你，你也可以借讲价为由，单独把我姨妈拉到一边讲话，然后告诉她我的情况，就这么简单。”

  槐花眨眨眼，细细琢磨翠莲的这番话，表情极其认真，内心则翻江倒海，脑子里自动浮现自和翠莲相识以来，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特别是翠莲对她说的话，不管她听不听的懂，她都记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翠莲也不催她，顺手将锅里已经煮成了糊状的老南瓜盛进了搪瓷钵里。

  接着炒了一盘土豆丝，一个番茄炒鸡蛋，又煮了一锅面疙瘩，饭就做好了。

  转头看向一直呆呆站在一旁的槐花，四目相对，槐花终于朝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出声道，“好。”

  翠莲眼眶一热，上前一把抱住槐花，激动道，“谢谢！谢谢你槐花！”

  槐花呼吸粗重，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搂住了翠莲的脖颈。

  吃饭时，妯娌两个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了。

  槐花看一眼赵立根，“马上就生了，孩子的衣裳一件也没有，自己做都来不及了，李婶说不如直接去镇上找裁缝做，两天就做好了，比自己缝的还经穿。”

  “做新衣裳啊，我也要做。”翠莲跟着道，“我要做裙子，不要那种粗棉布的，要那种的确良的花裙子，或者丝绸的，丝绸的就做旗袍，等我生完孩子恢复了身材就可以穿。”

  赵永富的目光看过来，眼中带笑，却是笑而不语。

  赵立根道，“娘没有做小衣裳吗？我问问，上回她还说给孙子准备小衣裳的。”

  “你直接问她捡了哪家的旧。”赵永富看向赵立根道。

  赵立根点点头，“旧的也行，旧衣服孩子穿着还皮实，只要不是破的。”

  “那我呢？我也去捡别人家旧的穿？”翠莲“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一脸不高兴地盯着赵永富，“不行！我要做新衣裳，天天穿你的衣裳也就罢了，等我生了，难不成还穿男人的衣裳？”

  槐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低着头继续吃饭。

  这是翠莲教的，说她一定要表现的自然，如果她的表现和她的性格不符，一定会引起赵永富的注意。

  实在有不清楚的地方，临时再看她脸色行事。槐花都记住了。

  赵永富皱眉，将筷子拿起来重新塞进翠莲手里，柔声道，“先吃饭。”

  翠莲没再扔筷子，但也没吃，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面疙瘩玩，一圈又一圈。

  赵永富没吃两口，抬头，迟疑地看了槐花一眼，吩咐，

  “槐花去一趟镇上吧，大哥你陪她去，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两套新衣裳，另外给翠莲也做两身新衣裳，一件的确良的花裙子，一件旗袍，尺寸就让裁缝量你的尺寸，大一点没事，大了到时候让娘改一改针脚。”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布票和现金，数了数，递给赵立根。

  赵立根忙站起身接过，槐花跟着顺从地点了点头。

  翠莲这才破涕为笑，呲溜了一口面疙瘩，“我的身材和槐花的差不多，只要槐花能穿，我也能穿的。实在不行，我和你们俩一起去镇上不就完了吗？”

  “不行！”赵永富立即道，脸色一沉。

  翠莲切了声，朝赵永富翻了个白眼，端起碗坐到一旁的竹椅上，自顾自地吃。

  翌日。

  槐花跟着赵立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镇上去。

  她知道翠莲一直在身后看她，也将翠莲教她说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忆、咀嚼，生怕到时候因为紧张出纰漏。

  适逢镇上赶集，人来人往，还是挺热闹的。

  槐花和赵立根先进了裁缝铺，挑了做孩子衣裳的布料，自己孩子就做土布的，翠莲的孩子挑的是染色棉布和印花布?，一样做一套。

  翠莲的布料自己挑好了，就是花色，槐花拿不定主意，她自己从未做过新衣裳，更是头一回进镇上的裁缝铺，一时不知挑哪样好，感觉都好看。

  最后还是裁缝铺的老板娘帮槐花定的花色，粉底银花的确良料子做长裙，蓝色缎面，印着凤凰图案的丝绸做旗袍，说是现在城里的姑娘们都流行这样穿。

  槐花点点头，一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想摸又不敢摸那看起来就非常舒服的布料，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刮花了这么好的料子。

  出了裁缝铺，为了让衔接更自然，槐花提出来去供销社逛逛，看看柜台里的水果糖。

  “知道你喜欢吃糖，要是有钱，咱也买。”赵立根道，拉着槐花的手一脸的歉疚。

  槐花机械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没吱声。

  别说现在，就是在家里，槐花也从来不想和赵立根有任何身体接触，这段时日以来，最令她舒心的一件事就是晚上睡觉不用“伺候”赵立根。

  槐花按翠莲教的，以孩子为由，拒绝夫妻之事，每天洗漱完，都是爬到床的另一头，背对着赵立根睡觉。

  赵立根虽唉声叹气，但还算老实，一直没动她。

  在供销社没呆一会儿槐花就出来了，不是因为没钱买的尴尬，是因为她想起了娘，想起娘之前带她来供销社的情形，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

  站在街角，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止住了眼泪。

  “咋了？”赵立根担忧地问，看向槐花的肚子。

  “没事，我忽然想起来家里只有一把镰刀，既然来了，就去一趟铁匠铺，再买一把。”槐花道，抬脚朝南边走。

  “有两把……”赵立根道，话说一半又闭了嘴。

  槐花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做新衣裳，还是因为没有买到糖。哎！算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连永富都顺着宠着自己媳妇，自己这个样子，更应该顺着槐花。

  一进铁匠铺，槐花一眼就看到了黄巧云，之所以确定是她，是因为翠莲的一双丹凤眼生的和姨妈的一模一样，脸型和嘴唇也有六七分相似。

  左右看看，又问了问了价格，趁赵立根在看姨父打铁的时候，槐花将姨妈拉到一旁，小声道，“姨妈，我是翠莲的妯娌，是她托我找您的，翠莲被拐卖到了赵家凹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