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娘没了
作者:花漫九州
槐花的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敢敲门,也不敢喊人,生怕自己弄出的响动有可能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娘。
开门的是付建国,见到槐花的刹那,一张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在回来的路上,大哥付金贵已经跟槐花说了自从她跟着赵家人走后,家里发生的情况。
那天晚上王素芬昏倒后,肺痨病彻底爆发,没日没夜地咳嗽,一咳还咳出血,金贵去镇上的卫生所开了几次药,吃药的时候,咳的好一些,一旦停了药,立马还原了。
秋收之前的那一场天灾,虽然付家岗村没像赵家凹子村那样受灾严重,但收成与往年相比也是大幅度下降,特别是进入冬季后,别说开药,一家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自然没精力管王素芬的病了。
张家父子在赵家人那儿吃了亏,槐花又不在,便把所有怨气撒在付家人身上。
先是出工的时候,凡是脏活累活重活,张世昌全派给付家三父子,好不容易完成了当天的劳动,张世昌按着标准各种扣,最后打的工分绝对是全村最低的。
付建国被逼无奈,主动上门向张世昌求和,打着春生的名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两家人能“和好如初”,不想此举不仅没有得到张世昌的同情,反而更加惹恼了张家父子。
张世昌越发变本加厉地压榨付家三父子,甚至连金凤和罗秀英的工分也扣,造成秋冬季分粮的时候,付家人分到的粮食是全村人最少的。
张赖子更过分,先是把金凤勾搭上床,睡了后又一脚踹了她,不仅如此,张赖子还到处散播金凤的谣言,说她不是黄花大闺女,勾引他不说,还试图代替槐花当春生的娘。
被伤的体无完肤的金凤一时想不开,竟然选择上吊自杀,幸亏被付建国及时发现,救下了她。
死过一次的金凤性情大变,有时候哭着骂张赖子忘恩负义,有时候又叫嚣着要杀了张赖子报仇,有时候又会因为一件极小的事笑的停不下来。她平时不敢出门,也不敢见生人,更没有了照顾娘的心思。
金贵只得让秀英搬回来和娘住一个屋,好照顾娘,谁知没照顾两天,秀英发现自己怀孕了,怀相不好,又吐又拉还吃不下饭,恨不能连她自己都要人伺候,金贵只得又让秀英搬了回去。
如此折腾下来,王素芬在无药又无人照顾的情况下,病情进一步加重,如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仅剩不多的火焰一点点被吞噬,终于在冬季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咳出一大滩血,骤然陷入了昏迷。
付建国找出几块旧木板,又拆了东厢房用了几十年的木柜子,拼拼凑凑,做了个不像棺材,倒像个四方形的旧木盒子,摆在王素芬的床边,日日夜夜陪伴着她。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一天一夜后,王素芬竟自己醒了,一切恢复如常,除了没日没夜的咳嗽。
金贵不敢怠慢,除了上工,其它时间,他亲自守在床边照顾,直到前段时间,王素芬经常咳着咳着就陷入了昏迷,到后面,她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不上不下的一口气,憋的她干枯发青的脸庞异常狰狞。
但只要有清醒的时刻,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王素芬嘴里念叨的只有槐花。
金贵不止一次提出去接槐花回来,都被王素芬拒绝,她说槐花能回来,肯定早就回来了,没回来就是夫家不同意她回来,不要为难她,让她在夫家难做人。
“爹……”槐花怯生生地唤了声,目光越过付建国看向屋内。
付建国不吭气,看向金贵道,“你是长子,又已经成家,你娘的后事就交给你料理了。”
槐花心里咯噔一下,与金贵对视一眼,抬脚就朝里屋冲。
黑漆漆的东厢房,槐花摸索着触到了娘,只是那只温暖粗糙的手掌已变的冰凉,槐花心咯噔一下,不死心地继续摸索,很快摸到了娘凸起的锁骨,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肩膀,冰冷干燥的双唇,高高凸起的颧骨,以及深深凹陷下去的、紧闭着的、冰冷死寂的双眼。
“娘——”槐花扑通一声跪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娘……”金贵点燃了煤油灯,见此情形,跟着哭出了声。
一时间,屋子里充斥着兄妹俩的哭声,压抑悲怆。
“娘……槐花不孝,没有回来看您。”
“娘……槐花不孝,没能照顾您。”
“娘……槐花不孝,没有及时赶回来见您最后一面。”
……
槐花声泪俱下地一样样数落着自己的不孝行为,从现在一直追索到自己小时候记事起。
若没有娘,这世上不会有她,若没有娘的庇护,她也不可能长这么大,若没有娘拼死相救,在发现她出事的第一时间,付建国就已经弄死了她。
而她给娘带来了什么?带来了被迁怒后无止境的挨打、辱骂,甚至被打的瘫痪在床,最终染病身亡。
可……可她也不想这样啊,她只想娘好好地活着,想自己能好好孝顺娘……
“娘……我的娘啊……呜呜……”
槐花一直哭到天亮,哭到双眼红肿,双腿僵硬,膝盖麻木的根本爬不起来。
金贵一遍又一遍地扶她,怎么也扶不起来。
“有那哭的劲,你一个人把你娘拖到后山埋了。”付建国嘲讽的声音响起,兄妹俩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东厢房。
“没钱治,人走了也是解脱,哭有什么用?”付金旺站在门口道,槐花看过去,对上了金旺那张烦躁加厌恶的脸,
“付槐花你看什么看?一切的根源就在你身上,自打你一出生,娘的苦日子就开始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直到你去年出事,娘瘫痪在床,你不但照顾不了,还把她气的昏倒,可以说就是你间接害死了娘,如今在这儿哭有什么用?娘能起死回生吗?能腿脚灵便地站起身吗?”
“呵呵……”一道突兀的笑声响起,是金凤。
她站着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看向槐花,“孝女回来的晚了,没能给娘送终,是不是特难受?娘可是念叨着你的名字咽气的,呵呵……
看什么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同样是娘的闺女,她把你生的好看也罢了,还把几乎所有的疼爱都给了你!我呢?生的丑不说,等她动不了了,还不是我照顾的最多!
若不是把我生成这副模样,我至于被张磊抛弃吗?娘就是偏心,喜欢你不喜欢我!
如今她死了,我倒解脱了,至少,我不用一边忍受她对你的念叨,一边还给她擦屎端尿。”
槐花:“……”
面对众人的指责,她无力反驳,除了汹涌的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送葬的队伍除了自家人,就只有几个叔侄表亲,稀稀拉拉的队伍,伴着风雪将王素芬的棺木抬到了后山的目的地。
“娘,我一直记着您对我说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听长辈的话,顺从夫家的安排……
手脚麻利地干活,孝敬公婆,伺候男人,早日生个带把的,以后也有个依靠……”
槐花跪在雪地里,边哭边念叨。
将那天娘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拿出来反反复复地念。
这是娘对她说的最后的话,她一定听娘的话,好好听娘的话,再也不让娘为她伤心操劳。
简陋潦草的入葬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金贵过来扶槐花时,槐花才注意到自己面前已竖起了一座新坟,一块粗糙的木板插在坟前,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大字,不过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我要陪着娘。”槐花一口拒绝金贵,继续跪在坟前。
一刻钟后,金贵被秀英拉走。
其余人早走了,坟前只剩下槐花一人,固执地跪在已积了厚厚一层积雪的地上,不肯离去。
“哟!还真是大孝女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身后,一道突兀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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