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灾（二）

  一片泥泞的稻田里，村长蹲在田埂上，伸手从泥水里捞起一把稻穗，指尖轻轻一捻，谷壳就破了，还没完全饱满的，本应是乳白色的米粒露出灰绿色的霉斑。他把发霉的谷粒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腐臭味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完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都泡烂了，全完了。”

  会计蹲在旁边，掰开另一穗稻谷：“你看这里头，都长黑毛了。就算打出来，也是毒粮食，人吃不得。”

  生产队长望着连绵到山脚的倒伏稻田，长长叹了口气：“交公粮不够标准，分口粮……怕是连往年三成都不到。”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水里。围观的村民骚动起来，有人急着往自家自留田里跑，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女人开始抹眼泪，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那冬天吃啥？”不知谁颤着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只有一阵阵的风刮过湿漉漉的田野，带着谷物腐烂的气息，把恐慌吹进了每个人心里。远处，几个孩子还在泥水里嬉闹，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沉着脸。

  村长弯腰，从泥水里拾起几粒尚算完整的谷子，在手心里搓了搓。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鼻而来。

  “看见没？”他摊开手掌，让周围人都看清那些发灰的谷粒，“这样的粮食，猪吃了都要闹病。”

  妇女队长小跑着从另一块田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村长，东边那三十亩更严重，穗上都长白毛了。”

  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倒伏稻秆的沙沙声。本是斜阳西照的天，忽然又变得灰蒙蒙的，村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交公粮的任务完不成，咱们得认。可最要紧的，是这一冬怎么熬过去。仓库里那点存粮，吃到腊月都悬。”

  这话让人群彻底慌了。女人扯着孩子的胳膊往家走，像是要赶紧清点家里还剩多少米；男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办。有个老太太直接坐到了泥地里，拍着大腿哭起来，“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村长弯腰，从泥水里捞起一把湿漉漉的稻穗，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直起腰：

  “都别慌。天无绝人之路。”他声音不大，却让骚动平息了些，“从明天起，组织劳力抢收，能救一点是一点。再去公社汇报情况，申请返销粮。”

  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明白——这个冬天，难熬了。

  槐花靠在老屋的屋檐下，闻着因被水泡过而发出一股子霉味的墙壁，怔怔地望着由远及近的赵家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三天没有上桌吃饭了，实在没有力气跟着去田间。若不是赵立根偷偷从三弟满仓那里哄骗些吃食过来，她怕是早就饿的晕倒了。

  远远地看着槐花站着在门口张望，赵刘氏的心情更烦躁了，遇上天灾不说，今年冬天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口人吃饭，还让不让人活了？

  眼瞅着赵刘氏阴沉着一张脸越走越近，槐花赶紧进了屋，径直朝杂物间走去，背后忽地传来“嘭”的一声，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整个后背，槐花回头一看，赵刘氏正抄着一根柴火棍朝她劈头盖脸地打来。

  “杵在门口干嘛？找死吗？你知不知道田里的谷子全被水泡了，如今别说吃饭了，就是喝稀的都没有，你就等着饿死吧！”赵刘氏边打边骂，

  “脑子有病吧你，下暴雨跑出去，害得家里的米面全被水泡了，如今即便克扣了你的口粮，这个冬天也不一定能熬过去……”

  槐花熟练地蹲在地上抱着头，任由赵刘氏发泄。

  “行了，你打死她也换不回粮食。”赵德仁呵斥道，盯着赵刘氏手中的棍棒，眼神锐利如刀。

  迎上自家男人的眼神，赵刘氏一下子泄了气，心有不甘地扔下棍棒，垂着脑袋进了堂屋。

  赵立根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亲爹，上前把槐花扶了起来，槐花后背一阵阵火辣辣地疼，起身时，眼前金星直冒，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好不容易站稳了，视线里蓦地出现一网兜红果子，不等槐花伸手去拿，赵立根一把抓在了手里，激动道，“谢谢你，满仓。”

  槐花抬起头，看到了赵满仓那张关切的脸，一时间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

  “赶紧回屋。”赵满仓小声道，转身朝杂物间疾走。

  “咳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槐花侧目看去，赵永富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唇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槐花垂下视线，慢慢朝杂物间走，赵立根双手紧紧抱着那兜红果子，连连朝赵永富作揖，赵永富隔空指了指槐花的身影，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进了杂物间的门，赵立根仍在朝赵永富作揖，赵永富根本不理睬，只一个劲地盯着槐花笑，笑的槐花心里发毛，只得开口对赵立根道，“把那果子给你二弟吧，我不吃就是了。”

  赵立根叹息一声，从网兜里抓了几颗出来塞进裤兜，剩下的连网兜一起甩向了站在天井处的赵永富。

  赵永富抬手接过，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红果子是野山楂，吃起来酸酸的，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涩味，对于一整天只吃了小半个玉米面窝窝头的槐花来说，这味道无比的美味。

  5颗野山楂下肚，槐花感觉后背都没那么疼了。

  接下来的时日更加难捱。

  槐花每天跟随生产队进行大规模抢收后，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家里的活还一样也不能落下，为了防止她做饭偷吃，赵刘氏主动帮忙烧火，全程盯着槐花的一举一动。

  等做好了饭，赵刘氏赶紧把饭菜全端上桌，让槐花一个人呆在厨房里，或打发她去伺候牲口，偶尔赵德仁想起来问一句，赵刘氏就借口槐花伺候牲口去了，殷勤地单独给槐花留一碗吃食，等赵德仁一离开，碗里的吃食就被赵刘氏和赵永富瓜分的一滴不剩。

  实际上，为了应对今年冬季的饥荒，赵家的生活水准大幅度下降，赵刘氏顿顿让槐花做稀的，不是红薯稀饭，就是面疙瘩汤，都是稀的不能再稀的吃食，每回等赵永富一捞完，剩下的就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的水了。

  菜园子经过暴雨的浸泡，当季蔬菜被祸害的惨不忍睹，寻觅半天，顶多刨出几个颜色还算正常的土豆或红薯；辣椒黄瓜缸豆全泡发霉了；南瓜东瓜也泡的发胀，一敲啪叽一声炸开，汤汤水水溅满一裤腿，一股子馊水味扑鼻而来；叶子菜更不用说了，全军覆没。

  饥饿加上繁重的体力劳动，槐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两颊凸起，眼睛凹陷下去，双唇发白，毫无血色，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一片削薄的竹片，一阵大风就能刮走。

  现在即便是半桶水，她也挑不起来了，只能一只桶里装三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水，摇摇晃晃挑到家，倒进硕大的水缸里，几乎溅不起什么水花，这让槐花不得不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池塘和老屋之间。

  不等水缸里的水蓄到一半，她再也挑不动了，即便一头栽倒进池塘里，槐花连扑腾的力气也没有，她甚至想，若真的不小心栽进了池塘也好，死了就不用遭罪了。

  一连数日的抢收结束，又经历了脱壳和晾晒工作后，真正的收成比村长预估的还要惨烈，稻谷的收成不足往年的二成。

  芝麻、黄豆、绿豆等长在山间地头的农作物收成也不足往年的一半，好不容易提前收获的花生，也因为土粮仓被水浸泡，绝大多数同样发霉了。

  寒风呼啸，大地仿佛一夜之间入冬。

  虽然生产队进行了一系列的举措，包括调整生产结构、开展副业创收、临时性劳动安排、互助合作等，巨大的粮食短缺一时之间仍难以解决。

  赵家的男人们跟随集体安排，即将前往他乡参与水利工程，道路修缮等公共工程的劳动。

  面对赵立根的依依不舍，槐花呆呆的，没什么表情，她那头枯黄的头发编成两条细瘦的辫子，垂在蜡黄而瘦骨嶙峋的脸旁。长期的饥饿与虐待，刻进了她深陷的眼窝与总是微蹙的眉间。

  “等我挣了钱回来，就去镇上给你做新衣裳。”赵立根握着槐花细细的手腕，看着槐花穿着的一身他穿烂了不要的棉衣棉裤，含泪承诺道。

  槐花依然没什么表情，只觉得一下子少了几口人，她是不是就能每天喝到一碗散发着霉味的野菜根稀饭了。

  只是不等这个愿望实现，赵刘氏在男人们离开家的当天下午就一个人作主分了家，将槐花和老爷子赵忠义两人赶到了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下的三间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