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招工2

  王科长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很，正低头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王科长，这姑娘想报名，说是符合物资科的条件，还认识生产主任家的家属。”

  穿青墨色工装的男子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招工告示往桌上一放，冲林姝抬了抬下巴，“她带了介绍信，政审材料说三天内补齐。”

  王科长抬眼看向林姝，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发扫到沾着泥土的鞋尖，最后落在她攥得紧紧的手上：“姑娘，叫什么名字？高中毕业？有证明吗？”

  “我叫林姝，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和公社开的介绍信。”林姝连忙把兜里的材料递过去，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王科长，我确实懂药理，能辨识常见草药，还会简单的防暑、消炎配方，物资科管的劳保用品和药品，我都能学着尽快上手。”

  王科长接过材料，慢慢翻看，手指在“高中文化”几个字上顿了顿。

  他抬眼时，正好对上林姝清亮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倒像是个能沉下心干事的。

  “生产主任家的老李，确实常来厂里走动。”王科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跟你提过厂里招工的事？”

  “李姐说厂里缺有文化、肯踏实干活的年轻人，让我来试试。”林姝顺着话头回应，既不夸大亲近，也不显得生分。

  “我知道厂里规矩严，政审材料我已经让家里加急办了，保证三天内送过来，绝不给厂里添麻烦。”

  王科长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高炉轰鸣声。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名册上划了两笔，抬头道：“行，名给你报上。

  下周一上午八点来参加考试，考语文、数学和实操，要是考不过，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政审材料三天内必须补齐，成分要是有问题，就算考上了也不算数。”

  林姝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连忙弯腰道谢：“谢谢王科长！谢谢同志！我一定好好准备考试，政审材料也会按时送来！”

  “去吧，记得下周一别迟到。”王科长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林姝攥着报名回执，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她却觉得浑身轻快，连后背的汗湿都不觉得难受了。

  走出办公楼，厂区里的轰鸣声依旧震耳，却莫名让人心安——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离那碗能抵御灾荒的铁饭碗，又近了一步。

  阳光洒在红砖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熠熠生辉。

  林姝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名回执，指尖反复摩挲着“下周一考试”的字样，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火。

  赶在日落前，林姝踩着尘土飞扬的路回到了家。

  院子里，娘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大姐林燕在翻晒草药，空气中飘着杂粮饭的清香。

  看到她回来，林母立刻直起腰：“丫头，县城那边咋样？”

  林姝扬起手里的回执，脸上抑制不住地笑：“娘、大姐，报上了！下周一考试，考上就是钢铁厂物资科的正式工！”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点燃了院子里的沉寂。

  林母手里的烧火棍“哐当”掉在灶膛里，火星溅了出来，她却顾不上拍，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紧紧攥住林姝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眼角的皱纹里瞬间浸满了水光

  “真、真的？我家丫头要当工人了？”她上下打量着林姝，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别的话。

  最后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笑着念叨：“好啊，真好，总算熬出头了！”

  林燕手里的草药筐直接搁在了地上，叶片散了一地都没顾上捡，

  她扑过来抱住林姝的肩膀，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小妹！你太能耐了！钢铁厂的铁饭碗啊！往后你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她激动得脸颊通红，手在林姝背上拍得“啪啪”响，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

  正说着，林光耀扛着镰刀回来了，满头大汗刚要喝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壶“咚”地砸在石桌上，镰刀都扔在了一旁。

  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林姝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捏疼她，黝黑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小妹，你说啥？报上钢铁厂的名了？”见林姝点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惊飞了：“好家伙！咱林家要出工人了！我这就去跟爹说！”说着转身就往地里跑，脚步快得像踩了风。

  没过多久，林父扛着锄头急匆匆赶回来，烟锅都扔在了路上。

  他黝黑的脸上布满汗珠，却顾不上擦，一把拉过林姝，目光锐利又带着难掩的激动，上下扫视着她

  “姝丫头，当真报上了？没糊弄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姝的肩膀，平日里沉稳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好！好！有出息！没白费爹供你读高中！”

  林姝挨着林父坐下，把报名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重点提了路上遇到李大婶、借了生产主任家属名头的事：“就是问路碰到了生产主任家的李姐，借了她家的名头，才顺利报上名了。”

  林父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沉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能随便借人家的名头？”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更多的是考量，

  “生产主任在厂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人情咱得还，还得还得漂亮。”他站起身，

  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鸡笼：“家里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抓一只；你之前晒的干菌子、山核桃，装一小筐；再把你二婶送的那包水果糖带上——都是乡下的土产，不惹眼，却能表心意。”

  “爹说得对。”林姝连忙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就去家属区找李姐，去认认门。”

  娘也连忙附和：“是这个理！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咱不能装傻。那老母鸡炖了汤滋补，菌子和山核桃城里少见，李姐家有小孙子，正好给孩子解解馋。”她转身就往鸡笼走去，脚步轻快，

  嘴里还念叨着：“今晚杀只鸡，给丫头补补，好好准备考试，一定得考上！”

  院子里的煤油灯渐渐亮起，昏黄的光映着一家人喜形于色的脸庞。

  林母在灶台边忙碌着，锅里的鸡肉渐渐飘出香味；

  林芳帮着把干菌子、山核桃装进油纸袋；

  林父坐在一旁，重新点燃烟锅，烟雾缭绕中，嘴角始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