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关于足球的几个问题

  转机途中，丁霁初路过奶茶店，像往常一样点了去糖。

  又想起自己已经退役，没必要控制饮食，于是告诉店员：“我要加奶油顶，加两份！”

  丁霁初是足球运动员，4岁开始踢球，15岁进俱乐部，2010亚洲杯以替补身份应招进国家队，此后十多年在绿茵场上大展神威。

  2022年踢亚洲杯时，她腿部重伤，差点站不起来。好在手术和之后的复建都很成功。

  之后她在俱乐部零星踢了几场比赛，直到上个月俱乐部解散，她也没了工作。

  丁霁初今年31岁，和足球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爸妈长，如今闲下来，灵魂好像被掰去一块，魂不守舍地在家里四处飘，烦得她妈给她张罗起相亲。

  发小听说她的近况，立即给她买了机票，让她来喀什找她散心。

  接过双倍奶油顶，丁霁初听见身后有两个姑娘聊天。

  用纯白色挎包的姑娘说：“挪威国足这次配置挺好，我觉得小队长和哈宝（哈兰德）能打进世界杯。”

  用红黑登机箱的姑娘瞄一眼对方手机，叹气说：“本来吧，想到拥有哈兰德、厄德高、瑞尔森这些顶级球员的挪威队也打不进世界杯，我对国足进不了世界杯也没多在意。但万一这次挪威队进了，我真要骂人了。”

  “是中国健全男足不行。”白挎包纠正，“别拉其他人共沉沦。咱们青训队的小孩可棒啦，残疾人男女足都是冠军，健全人女足的姑娘们也是好样的——”

  “好样在哪，被U15（15周岁及以下）的小男孩踢个5比0。”

  一个戴眼镜的干瘦男青男在两人桌前站定，打断白挎包的话：“你们是世界杯球迷吧。世界杯四年办一次，你们四年就在热搜上看这一次球。足球可不是你们女人的时尚单品！

  查查女足的成绩吧，踢欧美球队可比男足输得难看多了。”

  两个女孩不认识他，被他的大嗓门吓一跳。白挎包女生挺不高兴的：“女足又没海参吃，输几场也能原谅。”

  ‘海参事件’是这样的：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男足1比3惨败越南。赛后有人翻出当时国足队长吴曦的某次采访，他说自己每天坚持吃两根海参补充体能。

  在耻辱性输球的背景下，网友玩起‘海参梗’。此后‘海参’成了嘲笑中国男足的固定名词。

  眼镜早预料到她会拿海参说事，神情轻蔑：“可不是吗，中国女足的薪水在全世界女足里排名第二高，一个海参都买不起——”

  作为足球从业人员，见双方吵起来，丁霁初赶紧过来劝架：“我先辟个谣，海参当时是男足的赞助，吴曦那是打广告，不至于因为这事遭骂。”

  眼镜听了她的话，更加得意。丁霁初又说：“至于咱们女足薪水全球第二高，我承认，16年到19年那会，借着金元足球的风，女足薪资是挺不错的。

  不过，疫情以后，房地产垮台，男足支出锐减，女足更是没市场没转播没收益，跌落速度非常快。

  再说欧洲足协从上一个世界杯周期，就是2018年起，加大了女足联赛的投入，人家欧洲女足的薪水已经翻了几倍。

  也就是说，‘女足薪水世界第二’，是拿咱们最高收入和人家起步阶段比，这些数据早过时了，我们赚不上这么多钱。

  我承认，现在女足确实不如九十年代末‘铿锵玫瑰’那样传奇，可你不能总拿着过去说事，也不应该用工资黑我们，对不对。

  还有输恒大U15男足那事，U15那帮青训孩子的身体素质和成年人差不多了，咱首先得承认男女身体差异，对吧。”

  想到自己刚进国家队的好光景，又想到女足青训现状，丁霁初不自觉对这些姑娘多出几分怜惜：

  “那次踢球的女足队员都是才进国家队的，不管是投资还是基础设备，女足青训都远远落后男足，她们对战经验肯定没有足球学校的男孩丰富——”

  丁霁初没偏向谁，只说出事实，眼镜却不满意，针对起她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铿锵玫瑰’算个屁传奇。当年一共就四支队伍参加的亚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你们女的要真有能耐，怎么不报名世界杯。

  世界杯没限制参赛队伍性别，你们有本事上场和男运动员碰一碰。”

  作为世界第一运动，绿茵场内外的奇葩很多，丁霁初遇到过不少，并不把眼镜这种犟嘴的当回事，心平气和地科普：“FIFA（国际足球联合会，管理全球足球事物） 2011年颁布的Gender Verificatiulation中明确规定，FIFA组织的所有比赛都将区分男女。男性比赛只允许男性报名，女性比赛只允许女性报名。

  世界杯是FIFA的比赛，也限制性别。

  按此规定，存在 Women World Cup（女子足球世界杯），那么另一个 World Cup即为男性比赛。”

  眼睛不信：“照你这么说，世界杯怎么不叫男足世界杯。”

  丁霁初许久没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痒，本想喝口奶茶缓解，见眼镜不依不饶，只能继续说：“世界杯从1930年举办，一直到1991年，全世界就没有女子国家足球队。”

  丁霁初似乎是个专业人士，眼镜对她挺心虚的，可听见这话，不知怎么又神气起来：“所以，这条规定是后来加的。”

  丁霁初不解：“2011年算后来？”

  眼镜质问：“世界杯1930年就有，你说2011年算不算后来。”

  奶油顶快塌了，丁霁初的耐心也用完了，语气不烦起来：“从1920年到1980年这段时间，全世界没人承认女性可以参加正式比赛。

  1920年，英足总（英国足球官方机构，负责管理和组织全球范围内足球比赛）禁止女足使用职业足球场，直到1991年才有女子世界杯。也就是说，在1991年之前，很多国家甚至没有官方女足——”

  眼镜趾高气扬起来：“1980年到2011年，五年计划都做了6个，女人在做什么。”

  丁霁初被眼镜闹得恼火，恨不得把奶茶扣他脸上。白挎包先一步站起来：“女人在全世界正义人士的帮助下，把踩在她们头上的脚踢开。不过我们的确做得不够好，让你还敢妄想做精神上的奴隶主。”

  她对丁霁初说：“姐姐你多余和他废话。这人一看就是上学时没人搭理，上班后没人在乎，一个正经朋友没有，暗恋的姑娘连话都不拿正眼看他，纯来我们这找存在感了。”

  红黑登机箱也说：“我们朋友聊天，谁允许你插嘴了？你没礼貌也得有点脑子吧。”

  “……我，我白教你们知识，不领情算了。”眼镜一看姑娘们来真的，立即溜走了。

  白挎包好奇的打量丁霁初：“姐姐你有点眼熟哦。”

  作为女足的头部运动员，丁霁初的脸曾印在各种乳制品，功能饮料以及冰激凌的包装纸上，是张眼熟的脸。

  现在被认出来，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是迪丽热巴。”

  宣布完，她嘬着奶油顶，向休息室走去。

  足球多好呀，能和朋友聊天，还能帮孤独的人排解寂寞。

  她想，这段旅途用足球开始，尽头有好友等她，6小时的航程也不算太难熬。

  休息室门口的电子屏幕上，只见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男人正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

  丁霁初来晚一步。

  等她路过，仅听见两个穿西装的大叔讨论：“……看起来挺有投资价值，……这小伙子太帅，不知道靠不靠谱。”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屏幕上，一架很酷的黑色飞机划过金黄的沙漠。

  机体上用银色写着‘天际线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