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见衙役

作者:爱睡觉的喵
  烛火熄了许久,内室还留着淡淡的灯油味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朦胧的银白。秋虫在墙根底下窸窸窣窣地叫,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窃窃私语。

  张胜侧过身,在黑暗中望向枕边人模糊的轮廓。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今日又让你受委屈了。”

  李淑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夫君不必总道歉。计谋是我们一同商量出来的,妾身心里有数。夫君只管放手施为,不必时时挂怀。”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像秋夜里的月光,不带半分怨怼。

  张胜又沉默了。他望着帐顶,脑海里却浮现出入住县衙第二夜的情景——那夜的风声,那夜的烛火,以及烛火旁妻子那张让他忽然觉得陌生的脸。

  那是入住县衙第二日的夜了。

  李淑云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灯影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总低垂着的眉眼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清亮。

  “夫君可有什么喜好?”她忽然问。

  张胜当时正琢磨着明日该如何应付那位看起来滴水不漏的吴师爷,闻言一怔,随口答道:“茶。尤其爱喝明前的绿茶。”

  他说完,以为妻子是要了解自己的习惯,好安排起居。谁知李淑云点了点头,接着道:“那夫君就将这嗜好表露出来,尤其在吴师爷面前。他送来的茶,无论好坏,夫君都喝,都夸。他若问起偏好,夫君就说只认好茶,不问出处。”

  张胜心头一动,看向妻子。

  李淑云仍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却清晰平稳:“还有,夫君切记要将印信收好。县衙的账簿、公文,吴师爷送什么来,夫君就接什么,但不要批,不要签,只说‘初来乍到,还需熟悉’。每日听他讲周县令的事,他说多久,夫君就听多久。”

  “至于衙役们的饭食……”她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怯懦躲闪的眼睛,此刻映着烛光,竟透出几分锐利,“夫君不仅要自己吃好,也要让衙役们吃好。鸡鸭鱼肉,顿顿都要有。吴师爷若问起,夫君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办差。’”

  张胜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账呢?”

  “账自然记在吴师爷名下。”李淑云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管着县衙账目,又是‘照旧例’,这账不记他名下记谁名下?夫君只管吃,只管让人赊欠,剩下的,让他去头疼。”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张胜看着妻子,这个成亲近两个月来从未多话、总是低眉顺目的女人,此刻坐在昏黄的灯影里,一字一句,将一局棋摆得明明白白。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惊异。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李淑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温顺模样:“妾身只是胡乱说的。夫君若觉得不妥……”

  “妥当。”张胜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很妥当。”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呢?你在这后宅……”

  “妾身会闭门不出。”李淑云道,“府里的账目,无论谁来交,妾身都不接。妾身会和小翠关起门来,做些绣活。夫君放心,妾身不会添乱。”

  那夜之后,一切便按着她说的开始了。

  黑暗中,张胜翻了个身,面朝帐顶。他能听见身旁妻子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心里却翻腾着说不清的思绪。

  这半个月来,他照着她说的做了——每日喝吴师爷送来的茶,夸茶好;每日大鱼大肉,连带着衙役们也顿顿见荤;县衙的事务,他一概不接,只听吴师爷讲周县令的“光辉事迹”。

  而李淑云,也真如她所说,闭门不出。小翠偶尔去厨房取饭食,回来总说夫人整日坐在窗下绣花,那幅牡丹图已经绣了大半,栩栩如生。

  可张胜知道,绝不止如此。

  有好几次,他深夜回来,看见内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只见李淑云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纸笔——不是什么账目公文,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图形、符号。见他进来,她便从容收起,只说是在琢磨新的绣样。

  那些图形……张胜闭着眼回忆。有弯弯曲曲的线条,有规整的方格,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标记的符号。有一次,他瞥见纸上写着一行字:“流水线作业法”,旁边画着几个小人,各司其职,中间用箭头连着。

  他问那是什么,李淑云只说是在书上看来的绣花分工法子,能让绣品做得更快更好。

  书上看来的?张胜不信。他自认读书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内容。

  这个妻子身上,藏着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夫君。”李淑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日夫君要见衙役们了?”

  张胜“嗯”了一声:“到任半个月,也该见见了。”

  “夫君打算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张胜苦笑,“无非是些扬面话——好好办差,本官不会亏待大家。他们这半个月吃得好,自然念我的好。”

  李淑云沉默了。虫鸣声在窗外此起彼伏。

  “夫君可曾留意,”她忽然轻声道,“衙役里,有没有特别的人?”

  张胜一怔:“特别?”

  “比如……特别能吃,或者特别不能吃的。比如……对吴师爷特别恭敬,或者特别不恭敬的。比如……年纪特别大,或者特别小的。”

  张胜在黑暗中皱起眉。他仔细回忆这半个月在衙门里见到的面孔——多是些模糊的影子。他整日坐在内衙喝茶,偶尔去院子里转转,衙役们见了他都躬身行礼,他点头便过,从未细看。

  “未曾留意。”他老实承认。

  李淑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明日见了,夫君不妨多看看。二十几个人,总有几个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含糊,张胜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心头一凛,低声道:“你是说……”

  “妾身什么也没说。”李淑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夫君自己看便是。”

  次日巳时,内衙正厅。

  张胜换了身簇新的县令常服——石青色云纹圆领袍,腰间束着黑革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这是他到任后第一次正式穿戴官服,料子是府城最好的绸缎庄做的,针脚细密,衬得他身形挺拔了不少。

  他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动作,李淑云提醒过他多次“太过显眼”,可今日,他忽然不想改了。

  吴师爷立在厅侧,脸色不太好看。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青衫,却显得有些旧了,袖口处的磨损在日光下格外明显。他已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张胜说是巳时正刻召见,却让他提前一刻钟来“候着”。

  厅门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渐渐聚起人来。书吏们穿着长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衙役们则穿着皂色公服,腰佩朴刀,站得松散些,不时有人朝厅里张望。

  张胜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那个姓赵的老书吏——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总是低着头。看见了那个年轻的书办,姓陈,据说字写得极好。还看见了几个衙役: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有精瘦干练、眼神犀利的;也有面黄肌瘦、看着就没什么精神的。

  他的目光在一个年轻衙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公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他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胜记得他——入住那日搬家具,这少年扛着一张桌子,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是他伸手扶了一把。少年当时慌慌张张道谢,脸涨得通红。

  “都到齐了?”张胜收回目光,问吴师爷。

  吴师爷躬身:“回大人,衙门在职书吏八人、衙役十八人,除两名衙役今日轮值看守牢房,余者皆已到齐。连下官在内,共计二十七人。”

  张胜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仍是吴师爷准备的雨前龙井。他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让他们进来吧。”

  吴师爷转身朝外挥手。

  人群鱼贯而入。书吏在前,衙役在后,按着品级高低站成三排。厅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二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张胜,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恭敬,也有掩饰不住的怠惰。

  张胜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清晰,“本官到任已有半月余,今日才得空与诸位正式相见,是本官的疏忽。”

  底下鸦雀无声。

  张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看见站在前排的吴师爷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老赵书吏头垂得更低了;看见那个年轻书办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少年衙役站在最边上,仍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衣角。而他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却挺着胸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胜,目光里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

  张胜心里记下了。

  “本官姓张,单名一个胜字。”他继续道,“从今往后,便要与众位一同在这县衙共事了。本官性子直,最是和气,只要诸位用心办差,恪尽职守,本官自不会亏待大家。”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这半个月,衙里的伙食可还合口?”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合口……谢大人关照……”

  “那就好。”张胜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办差。本官别的不敢说,在这吃食上,绝不会委屈了诸位。”

  这话说得直白,却意外地让气氛松动了些。几个衙役脸上露出笑容,有人小声嘀咕:“那是,这半个月吃的,比过年还好……”

  张胜装作没听见,又道:“本官初来乍到,对县衙事务、本地民情都不熟悉,往后还需诸位多多辅佐。尤其是吴师爷——”

  他看向吴师爷,笑容温和:“师爷是衙门老人,最知根底。本官年轻,经验不足,还要师爷多费心提点。”

  吴师爷忙躬身:“大人言重了,下官分内之事。”

  “有师爷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张胜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众人,“今日召见,便是认个脸熟。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相处。都散了吧,各司其职,好好办差。”

  “是!”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人群散去,厅里又空了下来。张胜仍坐在椅上,看着衙役们三三两两退出院子。那个少年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张胜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快步走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却走得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还与身旁的人说笑了一句什么,引得几人哄笑。

  吴师爷还留在厅里,等人都走光了,才上前一步:“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官也去忙了。”

  张胜“嗯”了一声,忽然问:“方才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那个年轻衙役,叫什么?”

  吴师爷一怔,回想了一下:“大人说的可是那个面生的少年?叫王二柱,刚补的缺,才来两个月。”

  “王二柱。”张胜重复了一遍,“看着年纪不大。”

  “是,才十七。他爹原是衙里的老衙役,去年病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县里便让他补了缺。”吴师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孩子性子软,办事不太利索。”

  张胜点点头,又问:“那个站在他旁边,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又是谁?”

  吴师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那是刘横,在衙里当差五年了。身手不错,就是性子莽撞些。”

  “莽撞?”张胜挑眉。

  “是……有时办事不太讲究方法。”吴师爷说得含糊。

  张胜没再追问,挥挥手:“知道了,师爷去忙吧。”

  吴师爷退了出去。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张胜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却正好让他清醒。

  他想起昨夜李淑云的话:“总有几个不一样的。”

  王二柱,刘横。

  一个怯懦,一个张扬。

  一个新人,一个老人。

  一个死了爹补缺进来的,一个在衙门干了五年的。

  张胜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声音在空荡的厅里回响。

  窗外传来衙役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日头正高,将青石板照得发白。一只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树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张胜忽然想起李淑云绣的那幅牡丹图——层层花瓣,深深浅浅,每一针每一线,都自有它的位置。

  这衙门里的二十几个人,想来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

  张胜看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慢慢来。”他轻声自语,“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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