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除夕

作者:爱睡觉的喵
  威远侯府今年的年节,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几分。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三桩婚事的婆家不约而同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安南公府送来的是一对活鹿、八坛陈年花雕,礼单上还列着南海珍珠、苏绣锦缎若干;礼部尚书府则更重文雅,送来了前朝名家的字画、上好的徽墨端砚;户部侍郎府虽不比前两家显赫,却也备足了时兴的绸缎、滋补的山珍。三份礼单在威远侯李明崇案头一字排开,他抚着短须,眼中满是笑意。

  “都是懂事的人家。”他对夫人王氏如是说。

  府里上下也都跟着沾了喜气。管家早早就吩咐人将府邸里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廊檐下挂起了崭新的大红灯笼,门楣上贴了鎏金的福字。丫鬟仆妇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里透着轻快——三位小姐接连出嫁,意味着厚厚的赏钱、体面的差事,或许还有跟着陪嫁出去的机会。

  腊月二十九,李明崇难得松了口风,大手一挥:嫡出的二姑娘李淑婉,嫁妆里多加两千两现银;庶出的三姑娘李淑云、四姑娘李淑兰,每人多加一千两。消息传开,各院反应不一。主院自然平静如常,李淑婉正在试穿新裁的衣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对镜比量着簪花的位置。四姑娘李淑兰的“芳菲苑”里却传出了清脆的笑声,她正拉着生母柳姨娘计算这一千两能添置多少头面首饰。唯独清荷院,依旧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清荷院的除夕夜,向来简单。

  亥时不到,主仆二人已经吃过了年夜饭。不过四样小菜:一道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素炒三鲜、一碗豆腐汤,外加一小壶温热的黄酒。菜是午间大厨房统一备下的份例,比起其他院子额外添的锅子、热炒,实在算不得丰盛。李淑云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丫鬟小翠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陪着她,主仆二人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内容无非是菜咸淡如何,或是提起往年过节的琐事。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愈发安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点火星。李淑云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正打算吩咐小翠收拾了歇下,院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主院的大丫鬟碧痕,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袄子,发间插着支亮银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姑娘,侯爷和夫人从宫里回来了,传所有姨娘、公子小姐们去主院正厅,一同守岁。”

  李淑云怔了怔。守岁?往年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宫宴归来,父亲母亲通常便直接歇下,顶多第二日晨起受个礼便罢了。

  “这就来。”她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显,只温声应了。

  碧痕福了一礼,转身又匆匆去往别的院子传话。小翠连忙帮着李淑云重新梳妆,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杏色绣梅花褙子,外面罩了件银鼠皮坎肩——这是去年做的,今年穿着已有些紧。头发匆匆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常戴的素银簪子。主仆二人收拾停当,踏着清冷的月色,匆匆赶往主院。

  主院正厅灯火通明。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一片。威远侯李明崇爽朗的笑声最为突出,其间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男孩略显稚嫩的嗓音,热闹得几乎不似深夜。掀开厚厚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暖香、酒气、果点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厅内格局已然变了样。平日待客的桌椅被挪至四周,中间空地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正北主位上,威远侯李明崇身着绛紫色常服,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庞因酒意泛着红光,显得格外松弛。嫡母王氏坐在他身侧,穿着端庄的深青色诰命常服,嘴角含笑,眼神温和地扫视着下方。她下手边坐着二姑娘李淑婉,一身鹅黄衣裙,姿态优雅,正亲手为父亲剥着橘子。

  两侧依次是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子女。柳姨娘打扮得最为鲜亮,玫红织金缎袄衬得她肤光胜雪,正挨着女儿李淑兰低声说笑。李淑兰穿着一身桃红,发间金钗在灯下闪闪发光,娇俏的脸上满是笑意。另一边是赵姨娘和她所出的五公子李文睿,孩子才七岁,有些困倦地倚在母亲怀里,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糖果。再远处,是几位更年轻的姨娘,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

  李淑云主仆进来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王氏抬眼看了看,温和地点了点头。李淑云默默走到最靠门边的角落,那里有个空着的绣墩,她轻轻坐下,小翠则垂手立在她身后。

  “三妹妹怎么才来?”二姐李淑婉恰好抬头,声音轻柔,带着笑意,“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父亲正说要行酒令呢。”

  李淑云起身,向着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女儿来迟了,请父亲、母亲恕罪。”

  “无妨,”李明崇摆摆手,显然心情极好,“来了就好。今夜不拘那些虚礼,都自在地乐一乐。”他的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略显局促的坎肩、过于朴素的发饰,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移开了。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慈和:“你们父亲高兴,是因为看着你们几个都有了着落,心里宽慰。淑云,坐下吧,都是一家子,不用太拘束。”

  “谢父亲、母亲。”李淑云再次行礼,才重新落座。

  她的位置离中心的热闹很远,却正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子: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酥皮金黄的蟹壳黄、做成花卉形状的细巧糕饼;干货有核桃、杏仁、松子、瓜子,盛在精致的掐丝珐琅盘里;时鲜瓜果更是难得,这个时节居然有鲜亮的柑橘、饱满的荸荠,甚至还有一小碟艳红的樱桃,也不知是哪里贡来的稀罕物。

  李淑云的目光在那碟樱桃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这些东西,在清荷院的年节份例里是从未见过的。她伸手,从最近的一碟点心里取了一块芸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糕体细腻,微甜不腻,带着豆沙的清香。她又悄悄掰了一小块,借着袖子的遮掩递给身后的小翠。小翠飞快地接了,指尖冰凉。

  厅中的热闹仍在继续。李淑兰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李明崇哈哈大笑,指着她说“这小妮子”。柳姨娘在一旁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得意。李淑婉则含笑不语,只细心地将剥好的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丝撕净,才递到父亲手中。五公子李文睿终于耐不住困意,在赵姨娘怀里睡着了,赵姨娘便示意奶娘将他抱了回去。

  李淑云安静地吃着糕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无人与她搭话,她也乐得自在。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脸,观察着那些笑容下的细微神色。

  她看见李淑婉在低头喝茶时,眼角余光瞥过李淑兰那身鲜亮的桃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婉。

  她看见柳姨娘虽在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王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看见父亲李明崇在大笑之后,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走神,目光掠过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当他的视线偶然落到自己身上时,那里面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有怜惜,又似有叹息,最后都化作了某种下定决心的淡然。

  威远侯此刻心中确实不平静。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女儿们,他固然欣慰。淑婉嫁入礼部尚书府,是嫡女配嫡子,门当户对,前程可期。淑兰虽为庶女,但性子活泼娇憨,配户部侍郎的嫡次子也算妥帖。唯有淑云……这个三女儿,从小便安静得近乎木讷,生母去得又早,在这府里像个隐形人。这门亲事,表面看着是侯府女儿高嫁,内里如何,他岂会不知?只是……他抿了一口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许这便是她的命。

  “父亲,”李淑兰又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手炉,“您尝尝这樱桃,可甜了,宫里赏下来的呢。”她捻起一颗,作势要喂。

  李明慈爱地就着她的手吃了,点头道:“嗯,是甜。你们姐妹也分着吃些。”

  那碟樱桃很快被端到中间。李淑婉斯文地取了两颗。李淑兰自己抓了一把,柳姨娘也笑着拿了几颗。碟子传到李淑云这边时,已所剩无几。她只拈了一颗最小的,放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丰盈,甜中带着微微的果酸。确实是从未吃过的好滋味。

  “三姐姐怎么只拿一颗?”李淑兰眼尖,笑问道,“可是不好意思?这里还有呢。”她嘴上说着,却并未将手中那把樱桃分出来。

  “够了,多谢四妹。”李淑云淡淡一笑,“尝个新鲜便好。”

  李淑兰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本想再刺两句,却见父亲正看着这边,便撇撇嘴,转身又去说笑了。她心里其实还记着前些日子在李淑云那里言语交锋没占到便宜的事,但今夜父亲如此高兴,自己又得了额外添妆的允诺,那点不痛快便暂时抛到了脑后。何必跟一个将来嫁得未必如意、又这般沉闷无趣的庶姐计较?

  子时将至,外面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仆妇进来禀报,说一切准备妥当。李明崇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簇拥着来到厅外的廊下。

  深蓝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绚烂绽放,金色、银色、红色、紫色,将侯府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又转瞬熄灭,留下淡淡的硝烟味道。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众人脸上的兴奋。李文睿也被奶娘抱了回来,裹得严严实实,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天空,发出“哇”的惊叹。

  李淑云站在人群最边缘,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华丽。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这一刻的喧嚣和美丽,与清荷院的寂静、与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叹息、与自己未来那桩看似风光却内里不明的婚事,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似乎永远是个旁观者。

  守岁过后,众人各自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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