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奇遇
作者:爱睡觉的喵
清荷院终于恢复平静。
小翠关上门,忍不住道:“小姐,您方才看那张竹子石头图样,眼睛都亮了,为何不选?奴婢觉得,那图样虽与众不同,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尤其是那竹子,清清爽爽的,多雅致啊。”
李淑云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方重归寂静的池塘。池水映着秋日的天空,澄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她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赵姨娘病逝后的第七日,李淑云便倒下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凶,像一扬无声的山火,瞬间吞噬了她全部的力气。清荷院里只有一个十岁的小翠和两个粗使婆子。小翠哭着去求夫人请大夫,在正院外跪了半个时辰,才等到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出来传话:
“夫人说了,小孩子家,伤心得狠了,发发热也好,去去病气。回去好生伺候着,熬些姜汤便是。”
没有大夫,没有汤药。李淑云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意识在炽热的疼痛中逐渐模糊。她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海,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水,底下却有暗流涌动,将她拽向更深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破碎的、凌乱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像一扬失控的梦境,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高楼耸入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铁鸟在空中飞翔,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女子穿着露臂的衣裙,走在光洁如镜的街上,手中拿着会发光的小方块;巨大的画面上,色彩鲜艳的人物在动在说话;还有那些奇怪的声音,嘀嗒作响,旋律古怪却莫名悦耳……
伴随画面的,是一些零碎的知识:光影的透视原理,色彩的构成法则,设计的平衡与对比,甚至……一些她从未读过的诗句,从未听过的旋律。那些诗句直白又深刻,那些旋律自由又奔放,与她从小背诵的“关关雎鸠”“蒹葭苍苍”截然不同。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李淑云。另一个李淑云。
那个女子生活在截然不同的时代。她学的是“设计”,画的是“素描”,谈论的是“自由”与“独立”。她会在纸上肆意涂抹,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会在深夜里写一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她爱过,痛过,挣扎过,最后……在一次意外中,消失了。
而她的记忆,她的知识,她全部的人生体验,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了这个十岁病弱女孩的脑海。
五日后,烧退了。李淑云活了下来,却也“傻”了。
整日呆坐,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小翠以为她烧坏了脑子,哭得眼睛都肿了。府里上下也都说,三小姐没了姨娘,伤心过度,痴傻了。
只有李淑云自己知道,她没有傻。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庞大而混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些记忆太过鲜活,太过真实,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威远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还是那个自由奔放的现代女子?
起初,她是惶恐的,甚至恐惧。夜里不敢睡,怕一闭眼又会陷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白天不敢言,怕一开口会说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语。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些记忆并非全然无用。
当她再拿起针线,那些关于色彩搭配、构图平衡的知识便自然浮现。她开始尝试用不同的丝线组合,绣出的花朵有了明暗过渡,枝叶有了前后层次。她甚至无师自通地改良了几种针法,让绣品的质感更加细腻生动。
当她偷偷翻阅兄长遗落的书卷,那些艰深的文句竟也容易理解了许多。那个现代李淑云似乎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些逻辑思维、分析能力,让她能够更快地抓住文章的核心。
最让她惊喜的是绘画。她开始尝试着,将记忆中的一些技巧用起来——不是工笔重彩的层层渲染,而是一种叫做“速写”的简单勾勒。竹子可以只有寥寥几笔,抓住神韵即可;石头也不必面面俱到,意到笔随。
她为此沾沾自喜。在一个秋日的闺学中,先生让画一幅秋菊图。别的姐妹都在细细勾勒花瓣,她看着窗外风中摇曳的菊花,忽然心有所动,提笔蘸墨,几笔下去——风中的菊,瘦劲的枝,翻卷的叶。没有颜色,只有墨色的浓淡干湿;没有细节,只有姿态的神韵风骨。
先生拿起她的画,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疏朗有致,风骨凛然……三小姐这幅,有林下之风啊。”
满堂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善。
一旁的嫡姐李淑华脸色很不好看。下学时,她经过李淑云身边,轻声说:“三妹妹藏得真深。”
三日后,李淑云在花园假山旁“失足”跌落。后脑撞在凸起的石头上,鲜血染红了青苔。她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看见小翠哭肿的眼,和站在床边的嫡母王氏。
王氏没有问她怎么摔的,也没有安慰,只说了冷冷一句:“女孩子家,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那一刻,李淑云忽然全明白了。
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才情,那些超越规制的灵气,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不是珍宝,而是祸端。它们像夜明珠,在黑暗中会发光,却也最容易招来觊觎和毁灭。
没有姨娘庇护,不得父亲宠爱,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深究一个庶女是怎么“意外”摔死的,就像没有人深究她母亲王姨娘当年是怎么“病逝”的一样。
从此,她真的“呆”了。
读书只读《女诫》《内训》,画画只画规整的工笔花鸟,刺绣只绣最寻常的吉祥花样。她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记忆深深埋藏,将那个自由奔放的“李淑云”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
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在无人得见的绣绷上,她会偷偷绣一两笔不一样的风景——也许是一角写意的山水,也许是几片抽象的云纹,也许是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零星片段。
“小翠,”她忽然轻声问,“你说……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却要在这个世界里活着,该怎么办?”
小翠茫然:“小姐说什么?什么另一个世界?”
李淑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缥缈,像远山的薄雾,看得见,摸不着:“没什么。去把前几日父亲赏的那匹湖绸拿来吧,我给未来的……夫君,绣个笔袋。”
她坐下,穿针引线。阳光从窗棂洒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低垂的眉眼温顺柔和,手指翻飞间,针脚细密均匀——完全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做着规规矩矩的嫁前准备。
只有她自己知道,针尖每一次起落,都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克制;丝线每一分色彩,都经过怎样审慎的权衡。那个雨过天青的底色,是她反复对比了七八种蓝色后才选定的——不能太艳,不能太暗,要清雅而不寒素,端庄而不沉闷。
那几竿墨竹,她绣得极慢。每一片竹叶的朝向,每一节竹枝的走势,都反复斟酌。最后绣出来的,乍看是规整的闺阁绣样,细看却会发现——竹叶不是完全对称的,有一片微微翻卷,仿佛刚经过风雨;竹枝不是笔直向上的,有一处细微的曲折,像是曾被重物压弯,又顽强挺起。
她在竹叶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同色丝线,绣了两个字:
“守拙。”
字小如蚁,隐藏在叶脉纹理之中,除非贴得极近,对着光仔细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最含蓄的言语。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无奈的妥协。
那扬高烧带给她的,不仅是超越时代的记忆与才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自由”的模糊向往,对“不同”的隐秘渴望。那些记忆像一颗颗种子,深埋在她心底的冻土里。
只是如今,这片冻土太厚,这个冬天太长。她不知道这些种子是否有破土而出的一日,甚至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漫长的冰封中,悄然死去。
窗外,秋意渐深。几片梧桐叶飘落,在院中打着旋儿。
婚期一天天临近,李淑云的日子却似乎并无太大改变。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清荷院,绣花、读书、学管家。嫡母派来的嬷嬷教她中馈之事,她学得认真,账本看得仔细,人情往来的规矩也记得牢靠——完全是一个合格的主母预备役。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她会翻开一本空白的册子。那是她偷偷用私房钱买的,纸张是市面最普通的竹纸,粗糙泛黄,反而更不易引人怀疑。
她用极细的笔,蘸着稀释的墨汁,飞快地勾勒几笔——也许是几片竹叶,寥寥数笔,却姿态万千;也许是一角飞檐,线条简洁,却透视准确;也许是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零星片段:一个奇怪的符号,一盏不灭的灯,一个会动的画面……
画完,她便用烛火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盆里,像一扬无声的祭奠。
然后抬起头,又是一张温顺平静的脸。仿佛那些惊世骇俗的线条,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象,从未存在过。
而李淑云,这个拥有两个世界记忆的女子,即将披上那身合乎规制的嫁衣,走入另一座深宅,开始一段全然未知的人生。
她不知道,那些被她深埋的种子,终将在未来的风雨中破土而出。她更不知道,这扬始于算计的婚姻,将会因为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才情与记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绣着那个笔袋。最后一针收尾,她将线头藏好,拿起绣品对着光看了看。
雨过天青的底色上,几竿墨竹清瘦孤直。在某个极隐蔽的角落,竹叶背面,那“守拙”二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着。
她将笔袋放下,吹熄了灯。
月光如水,洒满一室清辉。她的影子落在绣架上,落在《莲塘清趣》那对规规矩矩的鸳鸯上,也落在一旁铜盆里将烬的纸灰上。
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却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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