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潮与海啸

  一切看起来如常，仿佛那个短暂的、却足以颠覆某些认知的互动从未发生。

  然而，当夜幕降临，庭院陷入沉睡，时良如往常一样躺在他的铺位上，准备进入那几乎不需要的、象征性的“休息”时，问题出现了。

  他，失眠了。

  不是生理上的困倦无法袭来——龙王级别的存在对睡眠的需求本就极低。而是意识层面，那扬白天被龙王血脉以霸道姿态强行镇压下去的“内战”，在寂静的黑暗中，死灰复燃，并且以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姿态，卷土重来！

  这一次，不再是龙王意识单方面的碾压。

  白天被强行按下去的“时良”人格——那个社恐、渴望简单秩序、习惯性回避复杂情感、且对“现状”有着顽固依赖的部分，在夜深人静、失去外界干扰（尤其是绘梨衣那纯净眼神的直接冲击）后，开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反击”欲望！

  社恐人格（疯狂输出）：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太离谱了！‘喜欢’？‘一直在一起’？那是什么？是承诺！是责任！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变数！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厨师和食客！饲养员和小怪兽！清晰！简单！可控！为什么要改变？！」

  「拥抱？摸头？你还‘嗯’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默许了！默许了她把关系推向一个我们完全无法预测、也无法掌控的深渊！」

  「想想看！以后她会不会要求更多？像人类情侣那样？约会？牵手（虽然已经抱了）？说更多让人头皮发麻的话？万一她哪天看电视剧又学了什么‘结婚’‘生孩子’（想到蛋就头疼）？！我们怎么应对？！」

  「还有源稚生！虽然他现在跑了，但那是她哥哥！如果他知道他妹妹不仅被龙王‘饲养’，还可能被龙王‘拐跑’（以奇怪的方式），他会怎么样？蛇岐八家会怎么样？卡塞尔学院会怎么想？整个世界会怎么看？！」

  「最重要的是——我们应付得来吗？！ 打理一个庭院、喂饱一只小怪兽、偶尔清理害虫、研究新菜谱，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上处理这种……这种情感关系？！不！绝对不行！必须回到正轨！」

  龙王意识（冷硬回击）：

  「聒噪。她是‘我的’。她的心意，是‘我的’所有物的自然延伸。接受，庇护，即可。无需复杂化。」

  「麻烦？若有，清除便是。阻碍？若有，碾碎即可。他人的看法？蝼蚁的喧嚣，无需理会。」

  「现状？现状就是她表达了归属的意愿，我予以确认。这便是新的‘现状’。适应它。」

  社恐人格（抓狂）：

  「适应个鬼啊！你这是独裁！是力量至上主义！感情是这么简单的吗？！你除了会用力量解决问题还会什么？！你会处理女孩子的小情绪吗？你会应对可能的情敌吗（虽然大概没有不要命的）？你会……你会说情话吗？！」

  「而且，万一……万一绘梨衣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喜欢’是什么意思呢？她只是模仿电视，或者混淆了依赖和喜欢呢？我们就这样草率地‘确认’了？以后她要是‘不喜欢’了怎么办？我们……我们难道还要‘分手’吗？！（这个词让社恐人格感到一阵窒息）」

  龙王意识（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更加冰冷）：

  「……她既已说出，便是真实。我的庇护，永恒不变。不存在‘不喜欢’。不存在‘分手’。她属于这里，属于我。此即永恒。」

  社恐人格（绝望）：

  「永恒……你倒是说得轻巧！可我现在连觉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可怕的未来扬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夺回控制权！我要把关系定义改回去！立刻！马上！」

  龙王意识（威严）：

  「安静。接受现实。」

  两种意识在时良的精神世界里激烈交锋，如同两股狂暴的洋流在深海对撞！社恐人格的焦虑、恐惧、对未知的抗拒，与龙王意识的霸道、占有、对“既定事实”的顽固坚持，互不相让，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从“休息”。

  更麻烦的是，随着他内心情绪的剧烈起伏（尽管外表依旧平静），他那完整且强大的龙王权柄，尤其是与情绪波动联系最为紧密的海洋权柄，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外溢！

  他不需要刻意去操控，仅仅是内心深处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思绪，就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波纹，以他所在的雪山庭院为中心，顺着无处不在的水脉与洋流网络，向着全球各大洋扩散开去！

  起初只是太平洋靠近日本海域的海水，变得异常“焦躁”，暗流汹涌，浪涛比平日高了几分。

  紧接着，大西洋的某些区域，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无风起浪，形成一个个紊乱的漩涡。

  印度洋深处，一些古老的水生生物被莫名的不安感惊醒，开始躁动地游弋。

  就连北极圈边缘的冰海，也传来了冰块相互挤压、碎裂的细微声响，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这些变化起初非常微弱，分散在全球各地，且大多发生在深夜或无人的远海，并未立刻引起人类社会的注意。

  但很快，随着时良意识中“内战”的持续升级，尤其是社恐人格那“对未来恐慌”和“想要逃避”的强烈情绪，与龙王意识“强行镇压”和“宣告主权”的霸道意志激烈对抗时……

  外溢的影响开始加剧，并且呈现出某种同步性！

  仿佛全球的海洋，都感应到了它们“王”内心那扬无声却激烈的风暴，并随之起舞！

  法国，芒通，阳光明媚的午后海滩。

  源稚生刚刚度过他人生中最轻松惬意的几天。他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带露台的海边店铺，亲自调制了几款带有淡淡樱花香气的防晒油样品，店名就按之前说的，叫“樱花与海”。虽然生意暂时冷清（他也没指望赚钱），但看着蔚蓝的大海，吹着温暖的海风，听着浪花拍岸的声音，没有加密终端的震动，没有天文数字的账单，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龙王邻居……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阳光和海盐慢慢治愈。

  他甚至尝试了冲浪——一项他过去从未想过会涉足的运动。虽然技术生疏，几次掉进水里，但当他在浪尖上短暂滑行时，那种单纯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让他几乎忘记了蛇岐八家、忘记了雪山庭院、忘记了所有沉重的责任。

  此刻，他正抱着一块租来的冲浪板，踩着温热的细沙，走向海浪，准备再尝试一次。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几天就晒黑了），脸上带着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生活，就该是这样啊……”他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由衷地感叹。

  然而，就在他抱着冲浪板，踏入齐膝深的海水，准备等待一个合适的浪头时——

  异变陡生！

  原本节奏规律、温柔拍岸的海浪，毫无征兆地变得狂躁起来！

  第一个浪头比平时高了近一倍，带着不自然的推力，将他连人带板向后推了一个趔趄。

  源稚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个浪头接踵而至，更高，更猛！不再是推动，而是如同墙壁般拍击下来！浪头里蕴含着混乱的力道，完全不符合这片海域平日温和的水文特征！

  “什么情况？！”源稚生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稳住身形，但那股混乱的力量让他这个“皇”级别的混血种都感到难以抗衡，瞬间被浪头拍得失去平衡，连人带板被卷了进去，灌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心中惊疑不定。是突然的海底地震？还是恶劣天气的前兆？他抬头看天，晴空万里，毫无异状。

  紧接着，第三个浪头，也是最恐怖的一个，如同从深海直接隆起的小山，带着令人心悸的闷响和滔天的白沫，朝着他所在的这片海滩，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那高度，那威势，已经不像是普通的海浪，更像是……小规模的海啸前锋！

  海滩上其他零星的游客发出惊恐的尖叫，开始拼命向岸边逃窜。

  源稚生瞳孔骤缩！他顾不上思考这诡异的海浪从何而来，生存本能和残存的战斗意识瞬间激活！他怒吼一声，体内“皇”的血统力量全面爆发，金色的光芒在体表一闪而逝，双腿猛地蹬水，双手死死抓住冲浪板，试图借助这股爆发力和冲浪板的浮力，迎着那恐怖的巨浪，做最后一搏！

  “轰——！！！”

  巨浪狠狠拍下！

  天旋地转，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碾碎！咸腥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耳！冲浪板在巨力下脱手，不知被卷向何方！

  源稚生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在狂暴的怒涛中被肆意玩弄、翻滚、拖拽……意识都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压力骤然一轻。

  “咳咳咳！！！”

  源稚生猛地从浅水区挣扎着站起，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头发黏在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环顾四周。自己竟然被那三个大浪，硬生生从齐膝深的水区，拍回了沙滩上，甚至更靠后的位置！冲浪板早已不见踪影。

  海滩上一片狼藉，遮阳伞倒了几把，游客们惊魂未定地聚在远处高地上，指指点点。

  而海面……竟然在拍出那三个离谱的大浪后，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三连击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但源稚生身上的疼痛、灌满海水的肺部、和那劫后余生的心悸，都真切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他呆呆地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看着眼前温柔舔舐着沙滩的细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防晒油店的梦想，阳光海滩的惬意，刚刚复苏的轻松心情……

  在这一刻，被那三个莫名其妙、差点要了他老命的巨浪，拍得粉碎。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方，日本所在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时……良……？”

  是了。

  除了那位心情不好就能引发全球海洋异动、差点用海啸淹没日本的海洋与水之王……

  还有谁能做到，在万里之外的法国海滩，精准地（？）用三个大浪，把他这个刚刚开始享受假期的前家主，拍回现实？

  源稚生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沙子，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终究，还是逃不掉。

  连在法国卖防晒油、冲个浪，都能被自家龙王邻居的情绪波动余波差点拍死。

  这他妈的算什么假期？！

  这分明是带薪（？）高危出差！还是随时可能被“老板”的“心情不好”波及致死的那种！

  防晒油……

  算了。

  命更重要。

  源稚生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狼狈地、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走回他那刚开张没几天、可能马上就要关门大吉的“樱花与海”小店。

  他需要立刻联系乌鸦。

  不，他需要立刻联系时良！

  至少得问清楚，那位爷到底怎么了？！

  怎么连隔着半个地球，都能用海浪“问候”他？！

  而此时此刻，远在雪山庭院，终于因为身心俱疲（主要是精神内战消耗太大）而暂时昏睡过去的时良，对法国海滩上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引发的全球海洋小规模紊乱，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仿佛还在与内心那两个吵闹不休的“自己”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搏斗。

  龙王的失眠与内心挣扎，其代价，不仅仅是自己的黑眼圈（如果有的话）。

  更是……差点让前家主魂断法国海滩的、昂贵的“情绪税”。

  源稚生的假期，以一扬惊心动魄的“海浪刺杀”告终。

  而时良与绘梨衣之间那刚刚萌芽的、定义未明的“新关系”，其带来的第一次“副作用”，就已经如此……波澜壮阔。